十八章 亲事波澜二

次日秋光正好，沈府后花园桂香馥郁，落蕊铺了满地青石。

沈清沅晨起处置完琐事，遣张嬷嬷将加急书信送往江南，信中详陈沈家强行调换婚事、四堂姐避而不出的种种异常，只待舅父顾昀舟彻查内情、为她撑腰。心绪稍定，她便独自踱步后花园散心，刚绕过太湖石假山，便撞见独自伫立的五姑娘沈清薇。

沈清薇手中捻着半片桂花瓣，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郁郁，见了沈清沅，连忙敛了神色：“六妹妹。”

“五姐姐。”沈清沅语气温和，缓步上前。

四下无人，无人拘束遮掩，沈清薇压不住心底积压的羡慕与不愤，轻声喟叹开来：“昨日晚宴听闻祖母为妹妹定下安定侯府的亲事，我是真的羡慕。那可是安定侯府嫡长子，京中顶顶好的儿郎，多少世家贵女梦寐以求的良缘。”

她垂着眸，指尖攥紧了衣角，满是不甘与委屈：“说到底，终究是出身定命。我是大房庶女，生来便矮了一头，这般顶级勋贵姻缘，这辈子连觊觎的资格都没有。可四姐姐原是稳稳握着这门亲的，不知为何凭空落空，反倒落到了久离京城的妹妹身上。”

话语里既有对嫡出身份的艳羡，也有对世事无常的愤愤不平，全然是局外人懵懂的感慨，半点看不出知晓内情的模样。

沈清沅静静听着，心中愈发透亮。

五姐是真不知情，唯有继母李氏，事事洞明，却冷眼旁观、一字不吐。

李氏掌理沈府中馈多年，府中各房姻亲谋划、子女秘事、京中世家往来，无一能瞒过她的眼睛。昨日席间众人各怀心思、默契封口，唯有李氏笑语盈盈，顺水推舟劝她感恩接亲，眼底无半分诧异、无半分惋惜。

她必然清清楚楚知晓，这门婚事是出了纰漏的残局，是大房弃之不用的烫手山芋。

可她偏偏不点破。

她巴不得自己稀里糊涂应下婚事，替大房填坑，替沈家遮掩丑闻，成全所有人的体面，唯独牺牲她一人。

沈清沅心中寒意微敛，面上依旧温和，宽慰了沈清薇两句“姻缘各有天命”，便从容辞别。

回院之后，她心中已然拿定主意。府内人人缄口、层层设防，根本探不到半句真话，唯有出府，才能窥见真相。

午后，她便依着心思，去李氏院中请安，温顺开口求恳：“母亲，我自幼六岁便远赴江南，九年未归京城，早已不识故土街巷模样。今日天朗气清，我想出府逛街散心，看看京城风貌。”

李氏笑意温婉，全然没有半分阻拦，从容应允：“理应如此，久居府中难免烦闷。让晏哥儿陪你同去，带上稳妥丫鬟书童，早去早回便是。”

她神色平静无波，既不叮嘱、也不提点，彻底印证了沈清沅的猜测——她知所有内情，却坐看她入局，分毫不肯相助。

不多时，沈清晏便收拾妥当前来汇合。姐弟二人带着贴身丫鬟香草、青禾，以及晏哥儿的书童，一行六人稳妥出了沈府朱门。

踏出压抑沉闷的深宅，入目便是京城繁华长街，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姐弟二人刻意放缓脚步，让仆从落后几步随行，留出私密说话的空隙。

沈清晏环顾四周，确认无人窃听，方才压低嗓音，将自己打探到的内情尽数告知：“姐姐，安定侯府嫡长子萧珩，今年已是二十二岁。”

沈清沅眸色微凝，静静听着。

“他年少从军，常年驻守边关，性子正直刚烈，最是守信守诺。”沈清晏语气凝重，字字清晰，“当年十四岁与沈家大房定下婚约，八年以来，京中无数权贵拉拢、世家示好，侯府长辈屡次劝他纳妾开枝、收纳通房，他尽数回绝。八年孑然一身，不染半分风月，只为恪守与沈清月的婚约。”

八年坚守，八年空等。

一个洁身自爱、重信重诺、前途无量的勋贵嫡子，为一纸婚约苦等八年，从未负约。

那么问题，绝不可能出在侯府，只能出在沈清月身上。

沈清沅心念飞速流转，瞬间看透全盘算计。

安定侯府重信守义，苦等八年无果，必然心生不满。沈家若是平白无故悔婚、撕毁两族约定，便是失信勋贵、薄情寡义，不仅会彻底得罪安定侯府，断了这层顶级姻亲，更会沦为京中世家笑柄，连累整个沈家的门第声誉。

大房舍不得让亲女儿沈清月，去承担婚事崩坏的代价、或是踏入暗藏隐患的婚约之中。

可沈家又万万不敢让苦等八年的侯府彻底落空、颜面尽失。

万般权衡之下，他们需要一个身份体面、家世足够、能顶替沈清月、稳住侯府颜面的姑娘，来圆满这场婚约，平息侯府怒火，保全沈家名声。

而她沈清沅，便是所有人精挑细选、最完美的顶替人选。

她是二房正统嫡女，身份堂堂正正，不输大房嫡出的沈清月。

虽自幼丧母、久居江南，可她背靠的顾家，是真正的江南顶级望族。外祖母出身江南名门士族，几位舅母皆是世家嫡女，门第清贵、底蕴深厚；几位表哥年少成名、才学斐然，未来前程不可限量。

比起旁人，她的家世足以匹配安定侯府的勋贵门第，撑得起沈家的脸面，也安抚得住等了八年的侯府。

大房庶出的沈清薇，身份低微，不足以配侯府嫡长，镇不住场面；放眼整个沈家，现在唯有她，是唯一合适的顶替者。

一桩本该作废、暗藏隐患的婚事，因为她的家世体面、因为她看似无依无靠、最好拿捏，硬生生被盘活，变成了沈家用来填坑、平事的筹码。

想通所有关节，沈清沅心底一片澄澈冰冷。

从来不是天降良缘，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全员默契的算计。

沈家无人念她九年孤苦、无人念她寄人篱下，只在需要填坑、需要牺牲时，想起她这个顾家教养、门第体面的嫡女。

沈清晏看着姐姐沉静无波的眉眼，忧心忡忡：“姐姐，他们就是算准了你的家世够格、性子温顺、远居江南无靠山，才执意要你顶替四姐姐。这婚事看着风光，内里全是旁人避之不及的祸水，万万不能应。”

沈清沅抬眸望向喧嚣市井，眼底无半分慌乱，只剩笃定清明。

“我自然知晓。”

“他们想借我稳住侯府颜面，替沈家遮丑平事。”

“可我沈清沅，从来不是旁人用来填坑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