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在密林深处颠簸行驶近一个小时,四周草木愈发荒芜参天,连虫鸣鸟兽的声响都渐渐消失,只剩车轮碾过烂泥的沉闷声响。
天色彻底沉死,大雨虽小了些,细密雨丝依旧缠缠绵绵,浸透整片深山。
车子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土坡前停下,前方再无可行车道。

到地方了。
顾衍熄火回头,神色疲惫

矿洞入口就在坡下,被乱石和杂草盖住,很难被发现。车上只带了少量干粮、薄毯和简易照明,勉强支撑几日。
余宇涵率先推开车门下车,转身伸手,小心扶着夏栀落地。脚下泥土湿滑,他牢牢扣住她的手腕,半步不曾松开。
山林寒气扑面而来,夏栀裹紧身上那件带着他气息的外套,指尖依旧冰凉。
三人拨开缠绕的荆棘藤蔓,挪开堆积的碎石,一处黑黢黢的矿洞入口显露出来,潮湿阴冷的霉味混杂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洞内幽深,看不见尽头。
顾衍拿出强光手电递过去
老大,我守在洞口外围,一旦发现搜查动静立刻通知你们。这里隐蔽性强,短时间不会有人找到,你们安心待在里面。

辛苦。
余宇涵淡淡颔首,叮嘱一句

保护好自己,不必硬拼,察觉危险先行撤离。

明白。
顾衍独自折返山林暗处驻守,偌大的矿洞入口,只剩余宇涵与夏栀两人。
余宇涵握紧手电,光芒往前铺开一小片光亮,侧身让夏栀走在内侧,自己挡在外侧,缓步踏入矿洞。
洞内空间开阔,岩壁粗糙冰凉,地面积着浅浅一滩积水,踩上去湿冷刺骨。深处通风不畅,空气沉闷压抑,没有窗户,没有天光,唯有手电一束微光支撑全部视野。
他寻了一块相对干燥平整的岩石,铺开仅有的薄毯,轻轻拉过夏栀坐下。

条件差,委屈你了。
他蹲在她身前,抬手碰了碰她冻得发凉的脸颊,眼底藏着愧疚。从前他能给她安稳体面,如今却只能让她困在阴暗潮湿的矿洞躲避追捕。
夏栀轻轻摇头,伸手覆上他的手背,温声安抚
只要和你在一起,在哪里都没关系。比起断崖的绝境,这里已经很好了。

连日生死奔波,她早已看淡居所好坏,唯一在意的,只有身旁这个人。
余宇涵心口一软,顺势坐在她身侧,将她揽进怀里,用自身体温替她抵御洞内刺骨湿寒。
手电搁置在一旁石块上,光束斜斜打在岩壁,光晕微弱,衬得周遭阴影愈发厚重。
外界所有喧嚣、枪火、追捕,都被厚重岩壁隔绝在外。
这一刻,世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二人。
安静了许久,夏栀靠在他肩头,轻声开口,打破沉寂
你有没有后悔过?当初若是没有执意带我逃亡,把我留在原地,你或许还有单独脱身的机会。

这话在心底盘旋许久,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余宇涵收紧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下巴轻抵她发顶,嗓音低沉笃定,没有半分迟疑。

以未后悔。

就算重来一次,我依旧会不顾一切带你走。

独自逃生,苟活于世,天天想着你落入法网、与我彻底割裂,那样的余生,于我而言毫无意义。
他半生追逐权势、地盘、利益,以为手握一切便能填满内心空洞,直到遇见夏栀才明白,所有身外之物皆可舍弃,唯独她,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念想。
夏栀鼻尖微微发酸,埋进他衣襟,沉默不语。
她清楚自己犯下的错,背弃职责,包庇重犯,日后若是被抓获,等待她的只会是严苛处分。可她割舍不下这份跨越正邪的爱意,心甘情愿背负所有后果。
等风声彻底平息之后,我们去哪里?

她小声询问。
余宇涵沉思片刻,缓缓开口

边境有我早年安置的落脚点,人烟稀少,管控宽松,若是能顺利抵达,便能彻底远离这片追查范围。
只是出山沿路层层设卡,遍地警力,想要横跨整片山区去往边境,难于登天。前路满是未知凶险。
夏栀没有畏惧,只是轻轻攥紧他的衣角
不管多远多难,我都跟着你。

余宇涵低头,在她发顶落下轻柔一吻,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
两人依偎在薄毯上,静静靠着彼此,耳边只有洞顶渗水滴答的轻响,安静得岁月绵长。
奔波整日,身心俱疲,连日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松懈。夏栀困意翻涌,眼皮渐渐沉重,不知不觉靠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余宇涵不敢合眼,小心翼翼调整姿势,尽量让她睡得舒服些,单手撑着脑袋,一瞬不瞬凝视她熟睡的侧脸。
微光之下,她眉眼柔和,褪去了卧底的冷静坚韧,只剩全然卸下防备的温顺。
他指尖极轻,避开她的肌肤,描摹她的轮廓,心底暗自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一定要护她平安抵达边境,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相守度日。
不知过了多久,洞口传来顾衍压低的呼喊声,节奏短促,是警示信号。
余宇涵瞬间清醒,动作轻柔推开怀中女孩,轻轻捂住她的耳朵,起身快步走向洞口。
夏栀浅眠,被细微动静惊扰,朦胧睁开双眼,望着他奔赴暗处的背影,心底骤然升起一丝不安。
搜查的警力,或许已经靠近这片山林。
阴暗矿洞之中,短暂安稳转瞬即逝,新一轮的危机,已然悄然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