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血色尽数褪散,往生秘境终归于死寂荒芜。
轮回高台崩裂倾颓,满地符文碎渣黯淡无光,阴兵甲胄残片散落尘埃,方才那场燃魂殉道的惊天血战,只余下满目狼藉,印证曾经的悲壮。
虚空空空荡荡,再无那道温沉如山的身影。
沈沧澜彻底化作莹白光点,消融于阴阳虚无,无魂无魄,无轮回无来生。
十年九幽苦寻,九死一生逆破阴阳壁垒,闯忘川、破幻境、战阴兵、踏禁地,沈衍赌上全部修为、半生执念,换来的短短片刻父子重逢,终究是昙花一现,落得一场彻骨空寂。
耳边久久萦绕着父亲最后的嘱托,温柔却决绝,字字压在他摇摇欲坠的心神之上。
「莫寻九幽,莫踏逆途,莫承父孽,莫复父路。」
风掠过残破的秘境,卷起微凉煞气,拂动少年染血破碎的衣袍。
沈衍僵立良久,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冲刷着脸颊的血污,却冲刷不掉心底翻涌的悲愤、不甘与无力。
他一路逆行九幽,凭的是一腔少年孤勇,凭的是一定要带父亲回家的执念。无论前路多险、敌人多强、伤势多重,他从无退缩。可这一刻,支撑他熬过万千绝境的信念支柱,轰然崩塌。
凭什么为善者受难?凭什么忠义者囚于九幽?凭什么天道规矩冰冷无情,硬生生拆散至亲,逼得人天人永隔、永世不得相见?
少年心中没有通透大道,没有释然明悟,只有满腔郁结的戾气与不服。他不懂宿命因果,不懂大道取舍,只知道自己不甘心、不认命,更不可能遵照遗言,就此退回人间,苟安余生,装作一切从未发生。
喉间腥甜剧烈翻涌,浑身旧伤齐齐炸开。
横穿阴阳壁垒的撕裂之痛、幻境噬魂的神魂创伤、连日鏖战的灵力透支,在大悲大恸的情绪冲击下彻底爆发。经脉逆行紊乱,丹田道气飘摇欲碎,神魂阵阵刺痛,仿佛随时都会崩解离析。
噗——
一口滚烫精血喷涌而出,染红脚下冰冷的白玉残石。
沈衍身形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他咬牙撑住身躯,死死握紧双拳,指节攥得发白。
他很累,痛得近乎麻木,心神濒临崩溃。
可他还想战。
哪怕浑身脱力,哪怕修为枯竭,哪怕前路是万丈深渊,他依旧想握紧长刀,劈开这不公的幽冥,劈开这无情的天地。
可人力终有穷尽,修士更有修为上限。
他的心、他的意志、他的执念,依旧滚烫如烈火,悍不畏死。但他的肉身、他的修为、他的根基,早已抵达当前境界的绝对极限,再也承载不起半分爆发。
就在这时,整片往生秘境的虚空轰然震颤!
轰隆隆——
万千漆黑裂隙撕裂长空,阴阳两界的紊乱气息疯狂对冲、暴乱肆虐。沈沧澜燃魂逆伐幽冥大阵的滔天力量,彻底打碎了这片轮回禁地的阴阳平衡,生生将此地撕扯成一片独立六道、荒芜凶险的阴阳夹缝绝境。
人间阳气、九幽阴气、轮回死气、天道肃杀之气疯狂冲撞,天地规则彻底崩坏。原本稳固的秘境空间寸寸崩塌,远方化为无边混沌黑雾,压抑、荒芜、死寂,吞噬一切生机。
无数蛰伏万古、被六道秩序封禁的夹缝煞魔,从虚空裂隙中汹涌涌出!
漫天漆黑魔影遮蔽天地,密密麻麻、无边无际。这些戾气凝结的魔物非妖非鬼、无智无情,只以修士神魂、人心执念为食,最擅趁人心神动荡之际,侵蚀识海、放大心魔。
凄厉刺耳的煞啸重叠交织,穿透耳膜,直刺神魂。
「执念不散……道心有瑕……绝佳养料……」
浑浊诡异的低语环绕周身,不断撩拨沈衍心底的悲痛与不甘。
他心神大乱、道气不稳,本就是最容易被心魔侵蚀的状态,无数煞魔见状,悍不畏死,铺天盖地冲杀而来,漆黑魔气裹挟腐蚀神魂的恐怖力量,层层合围,封死所有退路。
绝境骤然成型。
沈衍眼底红光暴涨,悲痛尽数化为战意。
他明知自身早已油尽灯枯、修为见底,明知当下状态连普通妖将都难以抗衡,可心底的倔强不容他退后半步。
纵然力竭,亦要死战!
嗡——!
四象猎魂刀震颤出鞘,悬浮身前。
往日澄澈璀璨的刀灵光晕此刻黯淡微弱,四象纹路明暗不定、摇摇欲坠。主人道力枯竭、肉身超限,神兵之力根本无法催动分毫全盛姿态,仅仅只能撑开一层单薄脆弱的镇邪灵光护罩。
护罩刚一成型,便被漫天扑来的煞魔狠狠撞击!
砰砰砰——
连绵不断的炸裂声响起,灵光护罩剧烈凹陷、裂纹丛生,细碎光点不断剥落湮灭,堪堪勉强护住周身。
沈衍咬紧牙关,强行压榨丹田仅剩的一丝残余道力,尽数灌入刀身之中。
「给我碎!」
他踏步前冲,提刀横斩!
青涩凌厉的刀光划破黑暗,青纹龙气一闪而逝,瞬间碾碎身前数十尊普通煞魔,漆黑魔躯化为缕缕浊气消散。
可这一刀,几乎抽空了他最后的灵力储备。
身躯骤然一软,经脉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微微发黑。
他还想再战,还想斩杀更多魔物,还想凭着一腔孤勇劈开这片黑暗绝境。
奈何意志无敌,实力有界。
他的境界、根基、肉身承载力,早已被连日血战、阴阳逆行、神魂重创彻底锁死。无论执念多盛、战意多浓,都无法再突破自身修为的硬性上限。
后方无尽魔潮源源不断涌来,杀之不尽、灭之不绝。
数尊高阶煞魔抓住他招式凝滞、灵力断层的破绽,裹挟浓郁漆黑魔气突袭而至!
魔气蚀体,灼骨焚魂。
数道漆黑伤痕瞬间爬满臂膀与脊背,皮肉外翻、煞气入体,阴冷暴戾的力量疯狂侵蚀经脉、啃噬神魂。
沈衍闷哼一声,脚步踉跄后退,握刀的手掌剧烈颤抖,虎口崩裂渗血。
他拼命调整呼吸,强行稳住紊乱的道气,咬牙再度挥刀迎战。
一刀、两刀、三刀……
他凭借生死血战磨练出的本能,凭借不甘赴死的执拗,勉强斩杀一波又一波近身魔影。可每一次挥刀,都是透支性命的硬撑,每一次碰撞,都让他距离极限更近一步。
他想赢,想屠尽邪魔,想冲破绝境,想替父亲讨回公道。
可修为鸿沟、体力上限、神魂重伤,三重桎梏压身,任凭他战意滔天,也只能步步被动、节节败退。
不多时,他气息彻底紊乱,胸口剧烈起伏,浑身冷汗浸透,视线开始模糊,刀法彻底变形,破绽遍布全身。
就在此时,整片混沌夹缝的躁动骤然停滞!
漫天煞魔尽数僵滞虚空,瑟瑟退缩,不敢再向前半步。
昏暗混沌的虚空深处,滚滚黑雾剧烈翻涌、凝聚,一股碾压整片阴阳夹缝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沉沉镇压天地!
万丈魔雾汇聚成形,一尊顶天立地、百丈高下的漆黑魔躯缓缓现世。
无面无目、无手无足,通体由万古阴阳戾气凝练而成,周身缠绕寂灭噬魂的漆黑黑雾,魔气滔天、威压盖世,正是这片绝境的本源核心——夹缝魔主!
它诞生于六道失衡,存续于万古混沌,吸纳无尽冤煞执念,实力远超地府阴兵、九幽妖将,是此刻沈衍绝对无法抗衡的存在。
空洞、冰冷、不带一丝情绪的魔音,直接穿透肉身屏障,响彻沈衍识海深处:
「蝼蚁执念,螳臂当车。」
「人力有尽,天道无解。」
话音落,遮天蔽日的漆黑魔掌轰然压落!
魔气倾覆天地,窒息的威压锁定沈衍全身,封死他所有闪避、抵抗、逃窜的余地。
沈衍瞳孔骤缩,明知不敌,却依旧没有半分退意。
哪怕必败、必死,他也绝不屈膝、绝不认输。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残余血气、神魂意志、全部执念尽数灌注猎魂刀中!
四象纹路勉强亮起一抹仓促的光华,青赤白玄四色微光勉强交织,凝出他此刻能打出的最强一刀。
「我偏要逆势而行!」
少年一声怒喝,倾尽所有逆劈而上!
轰隆——!
刀芒与魔掌轰然对撞!
惊天动地的轰鸣炸响整片阴阳夹缝,狂暴的气浪席卷四方,崩塌碎飞的碎石与溃散魔气漫天狂舞。
短暂一瞬的僵持过后,微弱的刀芒寸寸碎裂、彻底崩灭!
境界差距、力量上限、本源压制,天壤之别无可逾越。
噗——
巨力反噬瞬间贯体,沈衍如遭重击,身躯狠狠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在残破的碎石废墟之上。
浑身骨骼多处震裂,五脏六腑剧烈移位,大口大口的精血疯狂喷涌而出。
四象猎魂刀彻底灵光尽灭,脱手飞出,插在数丈之外的乱石之中,纹丝不动。
魔气入体、煞气侵魂,无尽寂灭之力碾压他的肉身与道基,经脉几近全碎,丹田摇摇欲坠,神魂濒临溃散。
他拼尽全力的死战,在魔主绝对的力量面前,不堪一击。
差距,是境界上限,是修为天堑,是无论多少执念、多少战意、多少拼命,都无法弥补的绝对实力碾压。
沈衍趴在冰冷的碎石之间,浑身剧痛刺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眼底依旧盛满不甘与倔强,战意未曾熄灭,可肉身早已彻底垮掉。
他想站起来,想继续打,想再拼一次。
可身体早已抵达极限,再也不听使唤。
魔主悬浮虚空,漆黑魔躯微微下压,寂灭杀机锁定重伤濒死的少年,缓缓抬起第二只滔天魔掌,准备彻底碾碎他的神魂,终结这条蝼蚁般的逆命。
漫天魔气收拢,汇聚绝杀一击,天地彻底陷入死寂的危机之中。
沈衍视线渐渐模糊,意识缓缓浮沉,剧痛与无力席卷全身。
难道他今日,终究要陨落在这阴阳夹缝之中?
难道满腔执念、半生孤勇,终究只能落得这般草草覆灭的结局?
不甘,却无力回天。
就在魔掌即将覆体、生死转瞬的刹那——
嗡——!
一道清越苍茫、澄澈万古的道音,骤然穿透混沌黑雾,响彻整片阴阳夹缝绝境!
空灵浩然、温润霸道的青白灵光,自虚空天际轰然垂落!
撕裂黑暗,涤荡魔秽,镇压万千戾气!
原本狂暴肆虐的夹缝魔气,在这道灵光降临的瞬间,骤然一顿,攻势硬生生凝滞半空。
破碎的虚空骤然安稳大半,暴乱的阴阳气息被浩然道韵强行牵制,盖世魔主的绝杀攻势停在沈衍头顶三尺,再难向下分毫。
云层分开,黑雾散尽。
一道白衣道影踏虚而来,身姿清绝、风骨绝尘,衣袂翻飞、不染尘煞。
眉目温润,道韵浩瀚,一身清正玄光镇压九幽乱象,明明步履轻缓,却自带定乾坤、镇阴阳、平万邪的威仪。
正是——谢清玄。
他跨越阴阳壁垒,冲破六道阻隔,算到弟子身陷死局,于最凶险的绝境之中踏碎黑暗奔赴而来。
目光落下方重伤濒死、满身血污、依旧眼神倔强不肯屈服的少年身上,清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疼惜与动容,一声轻叹落于虚空:「痴儿。」
话音未落,谢清玄袖袍一振,无边青白玄光铺展开来,化作方圆千丈清正道域,牢牢将沈衍护在域底,隔绝所有外泄魔气。
魔主见状震怒,万古戾气尽数翻涌,庞大魔躯一转,漫天黑雾凝成万千魔刃,铺天盖地直斩谢清玄!
「外来道修,休要插手夹缝之事!」
魔啸震碎虚空,无数漆黑魔刃裹挟蚀魂戾气轰向白衣道身。
谢清玄神色平静不慌不躁,指尖掐动清玄正宗道印,道域灵光层层叠叠化作防御屏障,硬生生接住整片魔刃洪流。
叮叮当当连绵爆响,魔刃不断撞碎在灵光壁垒之上,魔气与正道光纹疯狂湮灭对冲。
魔主底蕴浑厚,坐拥整片夹缝万古戾气加持,攻势连绵不绝,黑雾一波强过一波,死死压着道域边界不断向内收缩;谢清玄修为高出一截,道法克制阴邪,稳稳占据六成优势,却无法瞬间瓦解对方本源,只能步步拆解魔攻,每一次稳固道域都要损耗自身道力。
魔主见远程攻势难破,身躯猛地向前一冲,百丈魔躯裹挟灭世黑潮,挥出无边巨爪正面强攻!巨爪所过之处虚空腐蚀出漆黑空洞,寂灭之力直扑谢清玄天灵。
谢清玄足踏虚空,身形飘然后撤半丈避其锋芒,双手合握凝出一柄纯白道剑,剑光横贯长空正面硬撼魔爪。
轰隆巨响震得整片夹缝摇摇欲坠,碎石、碎符文漫天飞溅。
魔主借力反扑,黑雾缠绕道剑疯狂侵蚀正道灵光,无数细碎魔丝顺着剑光爬向谢清玄周身,企图钻蚀道基。
谢清玄眉峰微蹙,运转六成道力灌注道剑,纯白剑光骤然暴涨,层层灼烧剥离缠上来的魔丝。
一人一魔在虚空之间来回拉扯鏖战,魔主攻势凶狠诡变,依托夹缝地利源源不断汲取戾气补充自身,始终保有四成抗衡之力,数次逼近谢清玄身前,险些突破道域伤及道躯;谢清玄道韵纯正,招招直击魔主戾气本源,压得对方无法全力爆发,可想要彻底根除这万古魔源,必须持续催动重道消耗修为。
几番激烈攻防缠斗,魔主渐渐被逼至绝境,本源黑雾开始稀薄,索性引爆周身积蓄千年的戾气,化作一朵漆黑灭世魔莲,朝着谢清玄轰然绽放,打算同归于尽。
「不知悔改。」
谢清玄轻声一语,不再留手,尽数调动六成储备道力,道剑凌空竖劈,一道贯通天地的青白斩光自上而下落下,正中魔莲核心。
黑白两股恐怖力量疯狂抵消,狂暴气浪席卷四野,周遭残存的普通煞魔尽数被余波震碎消融。
魔莲层层崩裂,魔主庞大的身躯剧烈震颤,本源核心暴露在外,黑雾飞速流失,再也维持不住全盛形态。
谢清玄趁势再点道印,数道束缚灵光缠上魔主本源,一点点净化消解万古戾气根基。
魔主发出凄厉不甘的嘶吼,数次挣扎反扑,可道力差距已然拉开,六成道力彻底锁死它所有翻盘余地,挣扎只是徒劳。
片刻之后,万丈魔躯寸寸瓦解,漫天黑雾被正道灵光涤荡干净,这片阴阳夹缝再无半点凶煞气息。
一场鏖战落幕,谢清玄白衣微乱,额间浮起一层薄汗,体内六成道力尽数耗空,余下四成道力堪堪护住自身道基不至于受损,并无重伤,只是灵力一时空虚,气息略有浮动。
他收去道剑与道域,身形转瞬落至满地狼藉的废墟之间,俯身看向重伤昏迷、依旧眉头紧蹙、执念不散的沈衍。
少年浑身是伤、气血耗尽、道基受损,肉身彻底超限透支,神魂濒临破碎。方才那场明知不敌、依旧死战不退的搏杀,尽数落在他眼底。
战意可嘉,执念可悯,奈何年少力薄,终有上限,难抵天地凶煞。
谢清玄抬手,温润清和的剩余道气缓缓渡入沈衍体内,轻柔修复他破碎的经脉、动荡的神魂,护住他濒临溃散的道基。
幽风轻起,拂动白衣。
他望着幽冥虚空深处,轻声自语:
「沧澜一生守道,以身承孽,护尽人间,终是苦了自己,也苦了后人。」
「这九幽因果、阴阳恩怨,便由我来替你们,画上一段休止。」
清浅道光洒落废墟,覆在少年孤弱的身躯之上。
地府篇终,夹缝劫落。
少年未熟,执念未消,心有不甘、身有重伤,经此一败,方才真正知晓——
满腔孤勇,难抵天地浩荡;一身执念,终需大道立身。
真正的修行,才刚刚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