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狱阴冷,血腥弥漫。
季软卿依旧僵悬在刑架之上,浑身血污,人事不省。冷水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残破的皮肉上,心口崩裂的旧伤不断渗血,染红大半衣襟,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只剩一缕残喘,悬在生死一线。
狱卒暂时停了刑罚,却依旧不肯松镣,任由她单薄残破的身子悬空垂落,宛若凋零的残蝶,毫无生机。
墙外,宫尚角与宫远徵依旧死守对峙,满心煎熬,眼底覆着彻骨的猩红与悔恨。
就在这时,天狱长廊传来一阵轻柔温婉的脚步声,环佩叮当,清雅动人,与这满地血腥炼狱格格不入。
上官浅一身整洁浅月宫裙,妆容精致分毫未乱,提着一篮所谓的“暖身汤药”,缓步走来,眉眼噙着恰到好处的悲悯温柔,俨然一副心地善良、体恤宫人的准夫人模样。
侍卫见是她,不敢阻拦,乖乖退至两侧。
她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走入刑狱深处,目光淡淡扫过刑架上血肉模糊、晕厥不醒的季软卿,眼底掠过一丝隐秘的快意与阴毒,转瞬又化作温柔惋惜。
“诸位辛苦。”
上官浅对着执刑长老微微颔首,语气温和得体:“听闻季姑娘拒不招认、顽抗刑罚,我心有不忍,特地带些汤药过来,想劝一劝姑娘,也免得她一时糊涂,白白丢了性命。”
长老见她大度仁善,连连颔首:“准夫人仁心宽厚,实属难得。”
没人察觉,她这份仁善之下,藏着淬毒的刀刃。
上官浅缓步走到刑架前,刻意凑近,避开众人视线,俯身对着昏迷的季软卿,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开口,字字淬毒,句句诛心:
“季软卿,你看。”
“这就是你执意赖在宫尚角身边的下场。”
“你以为他对你有几分真心?不过是闲来无趣的怜悯罢了。”
“如今我名分正大、稳居角宫,你却满身罪孽、身陷天狱、受尽酷刑。”
“你拼死守护的人,眼睁睁看着你被定罪、被拷打、濒临死亡,连一句求情的硬话都不敢说。”
“你清白又如何?善良又如何?重伤濒死又如何?”
“在这宫门规矩、权势棋局里,你无依无靠、失语无凭,天生就是替我挡灾的弃子。”
“今日我栽赃你的罪,无人能翻;今日你受的刑,无人能替。”
“你就安心死在这里吧。你死了,宫尚角的执念才会散,往后余生,我会稳稳坐住角宫夫人的位置,陪他岁岁年年,你的所有念想、所有偏爱,都会尽数归我。”
“你输得彻彻底底,尸骨无存。”
一字一句,轻柔阴冷,像细密的毒针,狠狠扎进昏迷之人的心底。
季软卿本就气息奄奄、魂魄游离,被这番阴毒话语刻意刺激,哪怕深陷晕厥,身子也剧烈一颤,喉间溢出一丝微弱的血沫,指尖死死蜷缩,心口伤势再度加重,气息愈发微弱,几近断绝。
明明人事不醒,却依旧被这刻薄的诛心之语,逼得残躯颤栗。
墙外,宫尚角听力何其敏锐。
隔着厚重石壁,旁人听不清低语,可他字字句句,清晰入耳。
那一刻,他眼底最后一丝隐忍克制彻底崩碎!
滔天戾气瞬间席卷周身,墨色眼眸彻底赤红,冰冷的杀意毫无遮掩地炸开!
他终于再也不顾大局、不顾名分、不顾长老颜面、不顾四宫权衡!
所有的隐忍、试探、筹谋、克制,在这一刻尽数作废!
“滚出来!”
一声冷喝,震彻整座天狱!
宫尚角身形一闪,强行冲破狱门结界,玄色衣袍裹挟漫天寒意,大步踏入刑狱,气场凛冽如修罗降世,压迫感铺天盖地,吓得在场狱卒、长老齐齐后退。
上官浅故作惊慌,连忙直起身形,眼底装出无辜错愕的模样:“公子?你怎么进来了?我只是好心探望季姑娘,想劝她认罪伏法,以免白白受苦……”
“好心?”
宫尚角冷笑,笑声森寒刺骨,眼底是从未有过的冰冷厌恶,字字凌厉,彻底撕破所有体面:
“上官浅,收起你这套假仁假义的把戏。”
“我从前纵容你、礼让你、给你名分、予你尊荣,不过是为稳大局、为护软卿周全,暂且隐忍!”
“你却得寸进尺、蛇蝎心肠!”
“紫商重伤、软卿蒙冤、天狱酷刑,从头到尾,都是你一手策划、一手栽赃!”
上官浅脸色微白,却依旧强装镇定,矢口否认:“公子何出此言?我一无所知!我安居角宫,从未害人,一切都是季软卿私通无锋、自作自受!”
“还敢狡辩!”宫尚角眸光如刀,死死锁定她,“方才你对昏迷的她说的每一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
“旁人昏迷受刑、命悬一线,你不远千里跑来落井下石、言语诛心!”
“若不是你心底有鬼、亲手布局,你何须专程来此刺激一个濒死之人?!”
他再也不维持表面平和,不再顾念半分婚约体面,厉声下令:
“来人!即刻封锁角宫偏宫,寸地不漏!彻查上官浅居所,翻遍所有物件,掘地三尺,找出所有罪证!”
“是!”
暗卫应声领命,飞速离去,动作雷霆迅猛。
在场三位长老皆是一愣,神色惊疑不定。
他们从未见过温润隐忍、公私有度的宫尚角,这般暴怒失态、不惜颠覆全局的模样。
上官浅心头彻底慌乱,面上却依旧强撑温婉:“公子仅凭一句揣测,便要搜查我的居所?未免太过武断!传出去,世人只会说角宫宫主徇私护短,为了一个细作罪人,冤枉正统准夫人!”
“正统准夫人?”宫尚角嗤笑,眼底满是嘲讽,“你也配?”
“一纸权宜婚约,也敢当真?你不过是我用来稳住四宫、制衡长老、迷惑无锋的一枚棋子!”
“棋子越界、反噬其主,你今日,必死无疑。”
短短数语,彻底撕碎上官浅所有的自负与幻想。
她赖以骄傲的名分、尊荣、地位,不过是他随手赋予的假象。
不过半柱香时间,疾驰而去的暗卫匆匆折返,手中捧着一件染血的黑色劲衣、一枚无锋专属暗记令牌,还有一卷完整的行动密信,神色肃然跪地禀报:
“公子!罪证寻获!”
“上官浅居所暗格之中,搜出刺杀商宫宫主当日所穿黑色劲衣,衣摆残留紫商宫主血迹、花木碎屑,与当日刺杀现场完全吻合!”
“另有无锋潜伏令牌、亲笔密信,清晰记载栽赃季软卿、刺杀宫紫商、搅乱四宫的全盘计划,字字属实,铁证如山!”
所有物件尽数摊开在众人眼前。
血色清晰,密信确凿,令牌真实。
所有伪装,所有狡辩,所有无辜,瞬间轰然碎裂!
铁证面前,再无半分侥幸!
三位长老脸色骤变,瞬间铁青,满脸愧色,终于知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们刻板守规、盲目定罪,错信毒妇谗言,亲手将清白无辜的弱女子打入天狱,受尽非人酷刑!
上官浅浑身一颤,踉跄后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冰冷,彻底没了所有温婉从容,声音发颤:“不……不可能……你们伪造证据……是你们陷害我……”
“陷害你?”宫尚角步步逼近,气场碾压,字字冰冷,“你亲笔书写的密信、你亲手沾染血迹的劲衣、你随身携带的无锋令牌,皆是铁证,如何伪造?”
“你精心布局,借刀杀人,利用宫门规矩、利用我的隐忍、利用长老的刻板,栽赃无辜,祸乱四宫,残害宫尊,罪无可赦!”
至此,全盘真相大白。
蒙冤的是季软卿,作恶的是上官浅!
宫远徵红着眼冲上前,看着摊开的罪证,积压已久的悲愤、绝望终于爆发,声音嘶哑:“你们看清楚!!从头到尾都是误会!都是陷害!姐姐是清白的!!”
“是你们不分青红皂白,滥用私刑,差点活活打死一个无辜之人!!”
三位长老满脸羞愧,垂首无言,满心悔恨,再无半分昔日威严。
“即刻废去婚约!”宫尚角沉声下令,声震天狱,“剥夺上官浅所有名分、尊荣、宫籍,打入死狱,等候处决!”
“是!”
侍卫一拥而上,死死扣住脸色惨白、彻底崩溃的上官浅。
她挣扎嘶吼,再无半分温婉:“宫尚角!你为了一个失语残女,如此待我?我谋划数年、步步为营,我不甘心!!”
“你的不甘,是你自作自受。”宫尚角眼神漠然,再无半分波澜。
他再也不看她一眼,所有注意力尽数落在刑架上那抹残破血染的身影上。
此刻的季软卿,气息微弱到几乎断绝,浑身冰冷,血色褪尽,唇瓣灰白,脊背皮肉溃烂,心口旧伤崩裂大出血,整个人奄奄一息,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气。
方才上官浅的刻意刺激,加上连日酷刑折磨,早已将她仅剩的生机耗得干干净净。
“松镣!快松镣!”
宫尚角手脚极快,冲上前亲自解开冰冷的铁锁。
沉重的铁镣脱落,他伸手稳稳接住骤然下坠的单薄身子。
入手一片冰凉,满身血污,骨骼嶙峋,轻得让人心头发颤。
那具他小心翼翼、捧在掌心舍不得伤分毫的身子,如今满目疮痍、血肉淋漓、残破不堪。
“软软!软软你看着我!”
他将她轻轻抱在怀里,声音破天荒的慌乱颤抖,向来沉稳的手,此刻止不住的发抖,温热的指尖紧紧贴在她冰冷的脸颊、微弱的心口。
指尖触到的,是一片死寂的冰凉,是微弱到几乎感知不到的心跳。
“哥!快给我!”
宫远徵立刻上前,伸手探上她的脉搏、心口,指尖触及的瞬间,少年浑身剧震,眼底血色尽褪,声音带着崩溃的哭腔:
“脉搏几乎摸不到……心口大出血,内腑震伤严重,失血过多……她、她快撑不住了!”
“她撑不住了啊!!”
短短一句话,击碎所有人的心神。
真相大白了。
罪证找到了。
恶人伏法了。
冤屈洗清了。
可那个受尽所有苦难、承受所有冤屈、熬过所有酷刑的小姑娘,已经快要死了。
她熬过来所有的辜负,熬过来生死重伤,熬过来人心险恶,却差点死在沉冤昭雪的前一刻。
宫尚角抱着怀里奄奄一息的人,低头看着她毫无生机的眉眼,看着她满身狰狞的伤痕,看着她唇边不断溢出的血沫。
顶天立地、从无败绩的角宫宫主,喉间剧烈哽咽,眼底猩红血泪翻涌,第一次尝到赢了全局,输了所有的彻骨绝望。
他赢了棋局,扳倒细作,平定祸乱,洗雪冤屈。
可他快要,彻底失去他的软软了。
“别怕。”
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脱下玄色外袍,死死裹住她冰冷残破的身子,声音沙哑破碎,带着赌上一切的偏执与哀求:
“我带你回家。”
“再撑一撑,求你,再撑一撑。”
“我什么都不要了,权势、大局、棋局、名分,我全都不要了。”
“我只要你活。”
“只要你活着,我余生倾尽所有,赎罪一生,护你一生。”
“软软,别丢下我。”
宫远徵强忍泪水,飞速掏出随身救命丹药,颤抖着喂入她冰冷干涩的口中,语速极快:“立刻回徵宫!全程续命施针!一刻不能耽误!!”
天光透过狱门缝隙,落进幽暗炼狱。
洗尽冤屈,终见天明。
可怀中之人,血染衣衫,气若游丝,生死未卜。
这场迟来的真相,迟来的救赎,迟来的偏爱,终究来得太晚,太痛,太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