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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二

云之羽:软在角心

三日三夜的沉昏死寂,终被正午一缕暖煦暖阳刺破。

角宫寝殿静谧无尘,帐幔轻垂,暖意融融落满床榻,驱散了连日萦绕的寒凉药气。

良久,榻上之人纤长的睫毛轻轻颤栗,如同濒蝶振翅,缓缓掀开。

季软卿混沌了三日的意识终于回笼。

视线缓慢清晰,入目是熟悉的雕花床顶,熟悉的素色床幔,鼻尖萦绕着她日日闻惯的、属于角宫清冽沉静的冷香。

是她安稳待了许久的地方。

脑海里残存着模糊破碎的画面——冰冷的匕首、滚烫的鲜血、无边的黑暗,还有混沌睡意中,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彻夜握着她的手,一遍遍低唤她的名字,温柔又卑微,偏执又悔恨。

是宫尚角。

她醒了。

心口沉寂的伤口早已结痂,却在意识清醒的刹那,传来沉沉钝痛。

她心底攒着一丝微弱的雀跃与期盼,挣扎着想撑着手臂坐起身,想亲眼看看那个守了她整夜的人,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回来了,是不是还陪着她。

可上半身刚微微抬起一寸——

撕裂般的剧痛骤然从心口炸开,蛮横地席卷四肢百骸!

“嘶……”

她喉间溢出一丝极轻的气音,单薄的身子猛地一颤,撑在被褥上的指尖瞬间脱力,软软垂落回去。

剧痛刺骨,牵扯着未愈的皮肉,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带着密密麻麻的酸胀痛感,逼得她眼底瞬间氤氲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太疼了。

那日穿胸而过的重伤,险些夺命,哪里是三日静养便能痊愈的。

季软卿无力地躺回枕上,微微偏着头,茫然望着窗外明媚的天光。

劫后余生,天地安稳,可她心底空空落落,只剩一片茫然的怅然。

她无声眨了眨眼,长睫垂落,遮住眼底细碎的情绪,安静地躺着,任由伤口的钝痛一遍遍磨着心神。

没过片刻,寝殿木门被轻轻推开。

细碎轻盈的脚步声走近,伴着浓郁醇厚的药草香气,驱散了殿内淡淡的死寂。

宫远徵端着一碗温热的汤药,步履匆匆走进来。这三日他日日准时前来送药换药,早已习惯了面对一室沉寂,本是如常俯身探查脉象,目光随意扫向床榻的瞬间,却骤然定格。

那双沉寂紧闭了三日的眼眸,此刻正清亮地睁着,安安静静看着他。

少年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顿,瞳孔骤亮,连日熬夜积攒的疲惫、眼底的青黑、心底的焦灼惶恐,在这一刻尽数烟消云散!

极致的狂喜瞬间撞满心口,他几乎是踉跄着快步冲到床前,眉眼瞬间染上鲜活的亮色,声音又轻又颤,怕惊扰了大病初愈的她:“软卿姐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宫远徵眼底瞬间泛红,又惊又喜,连日悬在半空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原处,他小心翼翼俯身,不敢触碰她的伤口,只一瞬不瞬盯着她苍白却鲜活的脸庞,语无伦次的欢喜藏都藏不住:“你昏迷三天了,整整三天三夜!我每天都守着你,生怕你再也醒不过来,生怕你撑不住!还好你醒了,姐姐,你太争气了!”

季软卿看着他雀跃又真切的模样,苍白的唇瓣轻轻动了动,眼底浮起一点浅淡的暖意。

她喉咙干涩发哑,依旧发不出完整的字句,失语的桎梏从未松开。

沉寂片刻,她微微动唇,气息微弱,吐出一个极轻、极软的单字:“角……”

一字落得极轻,却藏着她醒来后唯一的执念。

宫。角。

她想问他,宫尚角呢。

宫远徵脸上明媚的笑意瞬间僵在脸上。

方才眼底翻涌的狂喜、鲜活的光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寸寸黯淡、褪去。

少年脸上的神色骤然变得僵硬、局促、愧疚,手足无措地站在床前,端着药碗的指尖死死收紧,骨节泛白。

暖融融的寝殿,一瞬间温度骤降,死寂的压抑骤然笼罩下来。

他怔怔看着满眼期盼、虚弱无助的季软卿,喉结重重滚动,半晌,竟不敢应声。

季软卿看着他反常的沉默,心口那点刚升起的暖意,缓缓沉了下去。

伤口还在疼,可心底的空落,比皮肉之痛更凉更沉。

她微微蹙眉,清澈的眼眸里浮起茫然与不安,再次费力动唇,气息细碎,重复吐出两个字,软糯又单薄:“……人呢?”

短短两字,耗尽了她浑身力气,眼底的期盼纯粹又易碎。

她记得,他回来了。

她记得,他彻夜守着她,一遍遍说会护她余生,寸步不离。

可她醒了,身边却空空如也。

宫远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看着她毫无防备、满心依赖的眼神,心口酸涩得发堵,愧疚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他别开眼,不敢直视她清澈破碎的目光,嗓音干涩沙哑,再也没有半分方才的雀跃欢喜,字字沉重,艰难无比地开口:“软卿姐姐……我……我有件事,必须告诉你。”

季软卿睫毛轻轻一颤,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静静望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就在昨日,宫门众议。”宫远徵闭了闭眼,硬着头皮缓缓道来,每一句话都像刀子,轻轻割在人心上,“花长老、雪长老、月长老三位尊长共同上殿提议。近来无锋刺客肆无忌惮,屡次潜入宫门作乱,此番宫变刺杀更是猖狂至极。”

“长老们担忧,往后三年一度的新娘择选大典,无锋定会再派细作混入宫门,伺机颠覆四宫、谋害宫中人。为稳固宫门局势,震慑无锋、安定人心,众人合议出了一个法子。”

他停顿一瞬,喉间发紧,不忍却不得不继续:“决议让新任执刃宫子羽,还有我哥,从此次入宫待嫁的剩余新娘之中,各择一人定下婚约。待到三年丧期结束,便正式举行大婚,以婚约固权位,绝无锋隐患。”

短短一席话,落下的瞬间,榻上少女的身形骤然一僵。

眼底所有的期盼、所有的温柔、所有劫后余生的欢喜,瞬间冻结、粉碎。

宫远徵不敢停顿,只能咬牙说完最残忍的结局,声音带着浓浓的无力与愧疚:“昨日大殿当众择亲,不可逆、不可拒,是宫门定论。宫子羽选了云为衫,婚约已定。”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字字诛心,缓缓吐出那句碾碎季软卿所有念想的话:“我哥……选了上官浅。”

轰——

无形惊雷,在季软卿脑海中轰然炸开!

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四肢百骸尽数坠入冰窟,彻骨寒凉从心底蔓延至全身!

心口结痂的伤口骤然剧痛翻涌,比刺杀当夜还要疼上百倍千倍!

她睁着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看着宫远徵,眼底瞬间蓄满了滚烫的泪水,水光氤氲,摇摇欲坠。

不敢信,不能信。

那个彻夜守着她、吻着她额发、呢喃着余生相守、弃江山只为她平安的宫尚角……

在她昏迷垂死、挣扎求生的日夜,在她将他当做唯一执念、拼尽全力想要醒来见他的时刻,他在大殿之上,当众择娶了旁人。

上官浅。

是那个潜伏宫门、温婉假面下藏着野心的女子。

宫远徵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庞、瞬间破碎的眼神,心脏狠狠抽痛,连忙急急补充,拼命想要替兄长辩解,想要减轻她的难过:“姐姐你听我说!上官浅今日已经正式迁入角宫居住了!就住在你这间寝殿的隔壁偏殿!”

“我哥不是故意不来看你!他这两日寸步未歇,倾尽所有人手,全力彻查那日刺杀你的刺客线索,日夜不休审讯排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开身!”

“他心里绝对不是故意的!他忙完手头的事,一定会第一时间过来看你的!真的!你别难过好不好?”

他语气慌乱,语无伦次,句句都是笨拙的安抚。

可越是解释,季软卿的心,就越凉,越疼,越碎。

迁入角宫,比邻而居。

婚约既定,三年大婚。

原来那些深夜的温柔呢喃、余生许诺、寸步不离的誓言,全都是假的。

是怜悯,是愧疚,是一时的恻隐之心。

唯独不是爱。

她拼了半条命换来的苏醒,等来的不是相守,是他另择良人、新妻入府、旧情尽断的结局。

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毫无声息地从她泛红的眼眸滚落,顺着苍白的脸颊砸在枕衾上,晕开点点湿痕。

她发不出呜咽,哭不出声响,只能死死咬着单薄的唇瓣,任由极致的委屈、酸涩、绝望死死堵在喉咙里,窒息般的痛苦席卷全身。

她颤抖着睫毛,泪眼朦胧,望着宫远徵,用尽全身力气,唇瓣剧烈轻颤,断断续续,挤出两个破碎至极的字:

“……真的?”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得像风,弱得易碎,藏着她最后一丝不肯死心的侥幸。

能不能告诉他,这是假的?

能不能告诉他,是长老逼迫,是身不由己,是权宜之计?

宫远徵看着她泪流满面、破碎不堪的模样,眼眶彻底红透,鼻尖酸涩难忍,却只能狠狠点头,字字残忍,击碎她所有幻想:

“是真的,姐姐。”

“是我哥,昨日在大殿之上,亲自、当众选的上官浅。无人逼迫,无人胁迫,是他自己的选择。”

最后一丝微光,彻底熄灭。

季软卿浑身轻轻颤抖,泪水汹涌不止,空洞的眼眸望着头顶帐幔,一片死寂。

刺杀穿胸,九死一生,她未曾掉过一滴泪。

昏迷三日,濒死挣扎,她未曾有过半分悔。

可此刻,心口无痛,伤口无伤,唯独心上千疮百孔,寸寸成灰。

她舍命护的人,念的人,盼的人,终究,不属于她。

角宫依旧是这座角宫,可从此以后,这里有了新的主人。

而她,不过是一个多余的、失语无声、无人疼惜的故人,困在这座盛满温柔假象、也盛满绝情辜负的牢笼里。

良久,她唇瓣微颤,用尽所有气力,吐出一个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字:

“……走。”

她想走。

离开这里,离开角宫,离开这个让她赌命、也让她心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