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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云之羽:软在角心

暮色沉落,角宫灯火次第温柔亮起。

宫尚角从羽宫折返时,一身凛冽戾气早已尽数敛去,只剩满身风尘与藏不住的柔软心绪。他抬手拂去衣上浮沉,放缓所有步履,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带回半分杀伐气息,惊扰了殿中受惊的人。

推开寝殿木门,一室暖香静静漫溢。

季软卿没有再靠窗独坐,只是蜷在床榻内侧,背对着殿门,纤薄的脊背绷得笔直,一动不动,安静得近乎死寂。

方才他离去对峙的时辰里,她一遍遍摸着颈间淡去却始终存在的痕迹,心底的惶恐尽数化作难堪的自卑与深重的愧疚。

那一场非她所愿的冒犯,像一道洗不去的瑕疵。

她干干净净、满心纯粹地等着他归来,可偏偏在他归宫之日,被旁人肆意惊扰,沾了满身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她不敢看他,不敢碰他,甚至不敢再坦然承受他半分温柔。

总觉得自己肮脏、狼狈,配不上他千里奔赴的偏爱,配不上他澄澈纯粹的惦念。

宫尚角放轻脚步走近,停在床榻边,垂眸望着她紧绷的背影,嗓音低沉沙哑,温柔得能揉碎晚风:“软卿,别躲我。”

榻上的人影纹丝不动,肩头微微收紧,甚至下意识往里面缩了缩,刻意拉开距离。

她不肯转身,不肯见他。

宫尚角缓缓屈膝,半蹲在床前,视线与她平齐,语气耐心又缱绻,一点点熨帖她所有的不安:“我已经处理好了所有事,没人再敢惊扰你,半分都没有。”

“别怕,也别慌,风波结束了。”

他伸手,指尖极轻地想要触碰她的肩头,却在触到衣料的瞬间,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终究收了力道,只轻轻悬在身侧,放缓语速温柔哄慰:

“我知晓你心里难受,知晓你委屈、难堪,觉得不安。”

“可软卿,错从不在你。”

“是旁人越界逾矩,是他罔顾分寸,与你无关,分毫牵连不到你。”

季软卿埋在被褥里,眼眶再次泛红,温热的泪水无声浸湿了枕巾。

她心里好悔,好怨自己无用。

怨自己不能言语,无力辩驳,无力反抗;怨自己太过怯懦,连守住自己的清净都做不到;更怨自己,在他满心欢喜归宫、奔赴重逢之时,给了他一场不堪的风波,一身无谓的麻烦。

她微微摇头,死死咬着唇,心底只剩一个卑微又执拗的念头——

她不配。

不配他这般小心翼翼的温柔,不配他雷霆万钧的庇护,甚至不配再坦然站在他身边,继续等一场来日方长。

见她始终封闭自我、不肯应声、不肯相见,宫尚角心口泛起细密的涩意。

他太懂她的心思。

这小姑娘心思干净剔透,纯粹得不染尘埃,把情义、清白、坦荡看得比什么都重。今日这场无妄风波,于旁人而言只是一场争端,于她而言,却是跨不过的心结。

“看着我,好不好?”宫尚角的声音愈发温柔,带着极致的迁就与哄劝,“别把自己困在心里,别胡思乱想。”

“在我这里,你永远干干净净,从未有过半分瑕疵。我信你,懂你,护你,从来都只怪旁人妄为,从未怪你半分。”

“没有什么配不配。你是我放在心尖上的人,是我跨越山海也要奔赴的归期,仅此而已。”

他耐着性子低声安抚,一遍遍拆解她的自卑与惶恐,可季软卿始终蜷缩着身子,不肯转身,不肯与他对视。

满心的愧疚与自我厌弃,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困住。

宫尚角无法强迫她释怀,更舍不得逼她直面难堪。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嗓音温柔隐忍:“好,我不逼你。”

“你若暂时不想见我,我便陪着你,守着你。你好好歇息,我就在外殿,寸步不离。”

他起身,为她掖好边角微凉的被角,动作轻柔至极,最后深深望了一眼她倔强蜷缩的背影,轻轻带上门,守在了外殿廊下。

一夜静谧,无再多言语,唯有角宫灯火彻夜通明,替他守着心底之人的安稳长夜。

翌日天光破晓,宫门传出惊天动静。

执刃宫殿传令四宫——少主宫唤羽已择定大婚新娘,敲定吉时,不日便会举行盛大大婚大典,遍告全宫上下。

消息如风般瞬间传遍每一座宫阙,宫人奔走相告,整座宫门一扫往日沉寂,处处都是筹备婚礼的忙碌动静。

红绸备妥,喜烛新置,喜庆氛围层层蔓延,热闹喧嚣铺天盖地。

角宫深处,却依旧是一片清冷沉寂。

季软卿一整日都安安静静待在寝殿,依旧未曾主动去见宫尚角。心结未散,愧疚未平,她始终别扭又怯懦地躲着他,任由他在外殿默默守候。

她心底暗暗想着,等自己慢慢释怀,等颈间痕迹彻底消散,等自己不再这般自卑难堪,再好好抬头看他,好好同他说话。

她以为,他们还有很多时间。

以为他归宫了,便能长久停留,能慢慢抚平彼此心底的褶皱,能一点点找回往日的温柔安稳。

可谁也未曾料到,变故来得这般仓促。

暮色再度降临,夕阳染红宫道。

执刃一道急令骤然传入角宫:宫外探查线报突发异动,新晋入选的大婚新娘之中,暗藏潜伏刺客,来历不明、目的未明,隐患极大。

此事事关少主大婚安危、关乎宫门命脉,凶险万分,必须由战力最强、行事最稳的宫尚角亲自出宫,彻查底细、肃清隐患。

军令如山,不容拖延。

彼时宫尚角正立在外殿廊下,指尖还捏着一早为她寻来的润喉药花,本想入夜便入殿哄她散心、慢慢开解她的心结。

听闻传令,他周身温柔瞬间褪去,眉眼覆上凛然正色。

公务在身,事关重大,由不得半分迟疑。

他下意识回头望向紧闭的寝殿木门,眼底满是不舍与担忧,心底还惦念着未曾安抚好的小姑娘,还想同她好好说一句道别。

可执刃急令催迫,军情紧急,片刻耽误不得。

他终究来不及推门入殿,来不及与她说一句话、道一声别,甚至来不及看她一眼。

只匆匆嘱咐守在侧院的宫远徵,务必寸步不离护好季软卿,好好开解她的心结,便即刻转身,披上风尘战甲,随传令侍卫大步踏出宫门。

马蹄声急,车马绝尘而去,转瞬便消失在暮色山道尽头。

角宫的风,骤然空了。

季软卿是透过窗棂,远远看见那道仓促离去的玄衣背影的。

看着他利落翻身上马、决然奔赴前路的模样,看着漫天暮色吞没他的身影,那一刻,心口骤然一空,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汹涌的悔意瞬间席卷全身。

轰的一声,心底所有执拗、所有别扭、所有无谓的自卑,尽数崩塌。

她瞬间红了眼眶。

后悔,铺天盖地的后悔,将她牢牢裹挟。

她好悔。

悔自己昨日的怯懦躲闪,悔自己一日的别扭疏离,悔自己明明日日盼他归宫、夜夜念他平安,却在他终于归来、满心护她之时,偏偏闹着心结、躲着他、不肯见他。

他千里风霜、昼夜兼程只为归她身边,为她雷霆出手、扫清风波、温柔包容她所有难堪。

可她呢?

她只会一味逃避,一味自我内耗,连一句坦然的对视、一句温柔的回应都给不了他。

如今他仓促离宫,再度奔赴凶险前路,临行前,她们竟连一句道别都没有。

重逢匆匆,别离猝然。

满心的话没来得及说,满心的愧疚没来得及致歉,满心的惦念没来得及倾诉,只剩空空荡荡的角宫,和她满心底无处安放的悔恨。

眼泪毫无预兆滚落,砸在手背上,滚烫冰凉。

她不怕等,不怕别离,不怕他前路凶险。

她只怕——

只怕方才那匆匆一瞥,是仓促的缺憾;只怕他归来之时,再拾不起今日错失的温柔。

殿门轻轻被推开,细碎脚步声走近。

宫远徵端着刚温好的汤药走入寝殿,一眼便看见立在窗前、垂泪失神的少女。

少年心头一软,快步走到她身侧,看着她通红的眼眶、落寞的侧脸,语气温柔又心疼:“软卿姐姐,别哭了。”

季软卿听见声音,没有回头,只是肩头微微颤抖,泪水落得更凶了些。

宫远徵将药碗轻轻放在桌案上,抬手轻轻、温柔地拍着她的后背,细细安抚,句句暖心:“我知道你后悔了。”

“后悔昨日躲着我哥,后悔今日没来得及同他道别,对不对?”

季软卿轻轻点头,喉间哽咽,满心酸涩无处诉说,只能微微垂首,任由眼泪簌簌落下。

“我哥没有怪你,半分都没有。”宫远徵轻声哄着,耐心开解,字字熨帖她的心事,“他走之前千叮万嘱,让我好好陪着你,让我别让你胡思乱想,别让你偷偷难过。”

“他是公务在身,迫不得已才仓促离宫,不是不想陪你,更不是弃你不顾。”

他侧身望着她落寞的眉眼,语气愈发温柔笃定:“姐姐你别急,也别自责。”

“这次只是临时查探隐患,肃清宫外刺客眼线,不算长久外派,用不了几日,我哥必定平安归来。”

“他心里全是你,归宫的方向,从来都是你这里。不管走多远、走多久,他一定会最快赶回来见你。”

季软卿微微抬眸,泪眼朦胧地望着窗外空旷的暮色,心底的悔意稍稍平复,却依旧萦绕不散。

是啊,他会回来的。

可这仓促错失的温柔,这无端内耗的别离,终究成了心底一抹酸涩的缺憾。

宫远徵看着她依旧郁郁难舒的模样,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温柔拭去她颊边泪痕,轻声细语,温柔兜底:

“以后别再躲着他了,好不好?”

“我哥这一生,杀伐满身、冷暖自知,唯独对你,倾尽所有温柔偏爱。你不必自卑,不必胆怯,不必觉得自己不配。”

“在他眼里,你永远值得所有偏爱,永远干净珍贵。”

“等他回来,好好见他,好好同他说话,好好接住他所有的温柔。”

晚风穿窗,轻轻拂动两人衣袂。

角宫灯火初上,温柔依旧。

别离虽至,悔意难平。

可遥遥前路,终归还有归人可期,温柔可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