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宫的风最是温软,携着满庭落英的淡香,轻轻裹住廊下三人。
宫子羽的目光落在季软卿身上时,是极轻、极淡的一瞥,却在落目的瞬间,稳稳凝滞。
他见惯了宫门女子的规整端肃,也见惯了此次入宫参选少女的刻意温婉,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女子安静立在繁花之下,身姿清浅柔弱,眉眼温顺得像一汪浸了月光的静水。风拂动她鬓边碎发,眼尾那颗淡痣随眸光轻转,不艳不媚,却藏着经年沉淀的隐忍与柔软,安静得让人心尖轻轻发颤。
只是一眼,便猝不及防乱了心神。
是无声无息、润物无声的一见钟情。
他素来寡淡无欲,对俗世情爱、宗族婚配向来漠然,可此刻望着眼前安静缄默的人,心底荒芜多年的方寸之地,竟第一次生出了细碎的悸动。
这份心意来得极轻,极干净,藏在温润的眉眼间,半点不露突兀,唯有他自己知晓,目光再难从她身上移开。
“这位姑娘看着眼生。”
宫子羽收回微滞的眸光,声线清润如水,温柔得没有一丝棱角,语气是全然善意的试探,“从未在四宫见过,是角宫之人?”
他知晓角宫清冷,从不留外客,更极少有这般温柔孱弱的姑娘久居其中。
身侧的宫紫商正要笑着代为答话,却见一直安静伫立的季软卿,轻轻动了动。
她不习惯与人陌生相交,尤其面对这位气质清绝、素来与角宫不和的羽宫宫主,心底带着浅浅的拘谨。可对方目光温和、毫无冒犯,待人有礼至极,让她生不出半分疏离抗拒。
她记得自己如今已能溢出细碎气音。
心底微动,便微微抿唇,试着轻轻提气。
喉间僵硬多年的声道轻轻滚动,褪去了往日的死寂,一丝极轻、极哑、细碎如蚊蚋的气音,软软溢了出来:“嗯……”
不是清晰的字句,破碎又微弱,堪堪能辨出应答的意味,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软得人心头发麻。
这一声极轻的回应,让宫子羽眸色微微一亮。
他原以为她是性子冷淡不愿言语,未曾想,竟是不能言。
看着她垂着长睫、微微局促,却依旧认真回应的模样,心底的怜惜与悸动愈发浓重。世间竟有这般温柔安静的人,被困于无声之中,却依旧眉眼澄澈,温柔待人。
“原来如此。”他放柔了语调,声音愈发轻缓,生怕惊扰了眼前易碎的温柔,“是我唐突了。听闻近日远徵一直在医治一位病人,想来便是姑娘了。”
季软卿轻轻颔首,动作温顺轻柔。
“恢复得很好。”宫子羽眼底含着浅浅温笑,语气是真诚的赞许,“气息澄澈,眉目舒展,来日定能痊愈,重得言语。”
他的夸赞温和坦荡,没有半分逾矩,却字字温柔妥帖。
季软卿心底微暖,微微抬眼,对上他清润平和的目光,轻轻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极浅的笑意。
阳光穿过层层花叶,碎金般落在她眉眼肩头,衬得那颗眼角的痣愈发温柔,刹那间,看得宫子羽心头又是轻轻一颤。
他静静望着她,一时失了言语,只觉满庭盛放的繁花、潺潺流动的清泉,都不及眼前人半分温柔动人。
一旁的宫紫商瞧着这平和温柔的氛围,笑得眉眼弯弯,正想打趣两句,一道急促又带着戾气的少年声音,骤然从宫道尽头传来。
“软卿姐姐!”
宫远徵提着药箱,一身素色衣袍被风拂动,眉眼覆着一层冷郁的薄怒,快步踏碎满庭光影而来。
他本在徵宫核对药方,想着今日药草新至,恰好可以为季软卿调整针疗方子,特意去往角宫寻人,却遍寻不见。问了殿中侍女,才知晓宫紫商竟偷偷把人带来了羽宫。
瞬间,少年心底的安稳与平和尽数散去,只剩满心的抵触与不悦。
角宫与羽宫隔阂深重,兄长向来厌弃羽宫风气,他更是半点不愿让季软卿与宫子羽有所牵扯。
他的软卿,好不容易慢慢回暖、渐渐松弛,好不容易能发出微音、看见希望,绝不能沾染半分羽宫的人与事,更不能被宫子羽惊扰。
少年快步走入中庭,目光第一时间便落在季软卿身上,紧绷的眉眼在触及她安然无恙的模样时,稍稍松了些许,随即又冷冷扫向身侧的宫子羽,戒备之意直白尽显。
“我带软卿姐姐回去了。”
他没有多余的客套,上前一步,自然又强势地轻轻拉住季软卿的手腕,将她温柔孱弱的身形轻轻护到自己身侧,隔绝了她与宫子羽的视线。
动作带着少年独有的占有欲与护犊心切,力道轻柔,却态度坚决。
宫紫商无奈上前:“远徵,不过是来羽宫逛逛,何必这么严肃,宫子羽也是好心……”
“玩耍可以。”
宫远徵回头看了眼宫紫商,语气稍稍放缓,给足了姐姐情面,却依旧寸步不让,目光始终牢牢护着身侧的季软卿,“她可以陪你去任何地方,唯独羽宫不行,唯独不能靠近他。”
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排斥。
兄长不喜宫子羽,他便尽数记在心里。更重要的是,他莫名不喜宫子羽看季软卿的眼神,那太过温柔、太过专注,藏着他看不懂的情愫,让他满心戒备。
他的软卿姐姐,是兄长放在心尖上护着、赎罪着的人,是他日日悉心医治、用心守护的人,不该与旁人有半分牵扯。
宫子羽闻言,眸底温润的笑意淡去几分,却并未动怒,只是静静看着被少年护在身侧的女子,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遗憾,依旧温和有礼:“远徵多虑,我只是与姑娘闲谈两句。”
“不必了。”
宫远徵冷声回绝,不愿多言半句。
他低头看向身侧安静温顺的季软卿,瞬间褪去了所有戾气,眉眼尽数化为温柔耐心,轻声安抚:“我们回徵宫试新药方,今日的针疗还没做,好不好?”
季软卿看着他紧绷又担忧的眉眼,心知他是真心护着自己,没有半分抗拒,轻轻点了点头。
被他握在掌心的手腕,温热安稳,让她心底全然踏实。
临走之时,她似是有感,微微侧首。
越过宫远徵的肩头,目光轻轻落回不远处的宫子羽身上。
宫子羽立在繁花流水之间,身姿清隽,眼底带着淡淡的温柔与释然,静静目送她离去,无争无扰,坦荡平和。
季软卿喉间轻轻一动,又溢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无声致谢,无声作别。
宫远徵察觉到她的回望,脚步微顿,却没有催促,只是默默陪着她,任由她看完这最后一眼。
随即,他拉着她,转身缓步离开羽宫庭园。
身后满庭繁花依旧,清风依旧,只是那一场猝不及防的初见心动,悄然落于宫子羽心底,成了无人知晓的隐秘心事。
前路漫漫,他初见清风软卿,一眼沉沦。
而前路归期将至,角宫的人即将踏月而归,属于季软卿的温柔等候与爱恨牵绊,才刚刚迎来新的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