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破防

斗笠落地的刹那，遮隔在两人之间三年的薄障彻底粉碎。

烟雨朦胧的亭台前，卢令雪清丽熟悉的容颜毫无遮掩地撞入礼治眼底，眉眼依旧是刻在他骨血里的温柔模样，褪去深宫婉转，添了几分岁月安然，却分毫未改当年救赎他的模样。

就是这张脸。

是他年少孤寂深宫之中，唯一的光。

是无数个难熬寒夜，温柔替他挡过风雨、轻声唤他小殿下的人。

是他以为，早已随盛帝崩逝，殉节长眠于黄土之下的故人。

整整三年。

三年登基理政，三年独坐深宫，三年空置六宫，三年对着一方碑冢、一纸空念度日。他身为九五帝王，执掌万里山河，手握生杀大权，在朝堂之上喜怒不形于色，在百官面前沉稳冷厉，早已练就一身铁石心肠。所有人都敬畏他的城府，臣服他的威严，以为新帝心性冷硬，无情无念。

可只有礼治自己知道，他心底最柔软的位置，三年来一直空着，死死葬着一个叫卢令雪的人，葬着他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温情。

他无数次在深夜梦回，看见她笑着转身离去，任凭他如何挽留都留不住，惊醒时枕席微凉，只剩满心空痛。他年年亲自去陵园祭拜，对着冰冷石碑轻声说话，悼念他唯一的姐姐，悼念他此生仅有的温柔。

他早已做好余生孤身、终生怀思的准备，认命守着一场死去的旧梦到老。

可此刻，这个人活生生站在他眼前。

鲜活、温热、真实。

一瞬间，积攒三年的思念、痛苦、悔恨、偏执与无尽煎熬，尽数冲破层层禁锢，轰然炸开。

帝王维持三年的高冷沉稳，顷刻溃不成军。

礼治身形猛地微颤，原本紧绷挺直的脊背骤然松弛，又带着极致的紧绷。那双素来清冷威严、俯瞰天下的眸子，瞬间浸满猩红水汽，滚烫的眼底翻涌着近乎失态的狂喜与酸涩，连修长的指节都在不住发抖。

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冷漠寡言的大胤新帝。

他只是当年那个无人疼爱、孤苦无依，唯独依赖着芜姐姐的小九皇子。

周遭死寂一片，唯有细雨簌簌落地，衬得他此刻的失态愈发清晰刺眼。

他定定望着卢令雪，目光执拗又滚烫，像是攥住了即将流失的余生光亮，喉结反复滚动，嗓音破碎又沙哑，带着抑制不住的哽咽，一遍一遍低声呢喃。

字字轻轻，却藏着三年无人知晓的崩溃。

站在一旁的礼泰眉头微蹙，下意识将身侧的卢令雪护得更紧，掌心稳稳扣着她的腰肢，带着无声的占有与守护。他看着素来隐忍克制的幼弟这般失态，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心绪，有不忍，亦有一丝警惕。

卢令雪心口狠狠一揪，酸涩与愧疚密密麻麻席卷全身。

她看着眼前红了眼眶、浑身颤抖的年轻帝王，心头五味杂陈，难受得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他念她，却从没想过，三年光阴，九五加身，他竟依旧执着至此。

她轻声开口，嗓音微颤，不知该如何安抚这份沉重到极致的失而复得。

礼治听着她的声音，像是被彻底牵动心神，往前踉跄半步，目光死死黏在她脸上，舍不得移开分毫。水雾模糊了他的视线，却让眼前人的身影愈发清晰。

他声音轻得像呢喃，带着无尽后怕，

他从未怨过她的欺骗，从头到尾，他只怨自己无能为力。

三年深埋的悲痛与执念，在看见她活着的这一刻，尽数化作失而复得的狂喜，冲垮了所有帝王体面。

九五之尊，于百官敬畏、万民仰视之中从不失态，今日却在一场烟雨亭前，为一个故人红了眼眶，身形颤抖，语无伦次。

卢令雪垂着眼，长睫簌簌发抖，眼底泛起湿热。

她何其自私。

为求自保，为避朝堂杀戮，假借殉盛帝之名脱身，安然做了三年安稳吴王妃。却让当年护在掌心的小殿下，困在无尽的思念与悔恨里，熬了整整三载春秋。

礼治望着她清丽的眉眼，眼底翻涌着滚烫的情绪，全然不顾一旁礼泰的存在，不管君臣尊卑，不顾世俗礼法，只剩最纯粹的执念：

山河可弃，规矩可放，三年欺瞒可既往不咎。

只要他的光，还在世间。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