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欲来

暮春的护宫湖笼着一层薄薄的烟雨，薄雾缠绕湖心亭的飞檐翘角，水波沉沉，连拂过柳梢的风都带着滞涩的凉意。整座湖心亭死寂沉沉，杳无人声，漫开的压抑感沉甸甸压在空气里，仿佛只需一丝动静，便会掀起倾覆整座深宫的风浪。

礼治独坐石亭正中，一身规整威严的玄色龙袍铺陈在微凉的石凳上，金线绣制的五爪盘龙在阴翳里沉沉蛰伏，衬得他周身帝王威压凛冽逼人。

他早已褪去了半分少年青涩，端坐的脊背笔直僵硬，肩线冷硬挺拔，是坐拥万里江山、执掌生杀大权的新帝模样。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看似沉稳无波的躯壳里，早已翻涌着蚀骨的酸涩与偏执。

曾几何时，这方湖心亭是他整座冰冷深宫唯一的救赎。

他是母后早逝、无人庇佑的九皇子，幼时谨小慎微、步步维艰，被宗亲轻视，被宫人怠慢，日日困在深墙之内，活得如履薄冰、黯淡无光。唯独芜才人，是照进他晦暗岁月里唯一的光。他从不随旁人唤她芜才人，只执拗又依赖地一声声喊她姐姐，赖在她身边，贪恋她独有的温柔暖意。

他熬过无人问津的深宫岁月，拼尽全力争夺权柄、登临帝位，满心期许着掌权之后，便能护他的姐姐一世安稳无忧。

可一道密折，彻底击碎了他数年执念。

当年盛帝崩逝，朝野动荡，宫变四起。所有人都笃定地告诉他，他的姐姐忠贞殉主，以身随盛帝而去，长眠于皇陵之下。整整三年，他守着一方空寂陵寝，日日惦念、夜夜愧疚，将满心爱意与思念封存心底，以为此生只剩山河孤冷，再无半分暖意。

他为她空置后宫，为她惩戒所有曾经苛待过她的宫人，为她坐稳这万里江山，只盼九泉之下，能护她安宁。

可笑的是，一切皆是骗局。

他视若珍宝、日日悼念的故人从未离世。那场轰动朝野、人人称颂的殉帝忠义，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假死之计。她隐去芜才人的身份，褪去深宫妃嫔的过往，转身便投入了四皇子吴王礼泰的怀中，安安稳稳做了三年隐秘的吴王妃。

礼治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冷的青石桌面，指腹用力，指尖微微泛白。浓密的长睫低垂，掩去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无人知晓这位年轻帝王此刻在想什么，是愤怒她的欺瞒，是心痛她的背弃，还是怨自己数年痴心错付。

风声穿过亭柱镂空，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响，像是谁藏在暗处低声啜泣。

良久，他才缓缓抬眼，望向湖面氤氲的薄雾，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许久的颓然与冷意，低声自问：

皇室兄弟之中，四哥礼泰温润假面，城府极深，是他登基路上最大的劲敌，也是他素来最为戒备疏离之人。她若想脱身深宫，何其轻易，哪怕隐世山野，他都能默许成全。可她偏偏选择依附礼泰，隐瞒身份，与他的对手朝夕相伴三年之久。

是从未信过他，不信他登顶之后能护她周全？还是自始至终，他这份藏了半生的偏爱与执念，在她眼里一文不值？

亭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贴身内侍奉旨归来，垂首躬身立于亭外，不敢踏入这方帝王私地，声音恭敬细微：“陛下，旨意已送至吴地。吴王与吴王妃已然启程，日夜兼程，不日便可抵京入宫。”

听闻此话，礼治眼底骤然掠过一抹锐利的寒芒，方才隐忍的颓然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独有的冰冷偏执。

他淡淡应声，语气听似平静无波，却裹挟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内侍心头微颤，不敢多言半句。随侍帝王多年，他最清楚，陛下越是平静，心中怒意便越是汹涌。

礼治忽然侧首，目光遥遥望向宫外的方向，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固执，

内侍惶恐垂首，不敢应答，只能躬身缄默。

无人敢答，也无人能答。

满朝文武、整座深宫，谁不知新帝对那位逝去的芜才人用情至深，偏爱至极。可谁也想不到，这场旷日持久的深情，终究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礼治收回目光，重新落回空荡的湖面。眼底最后一丝年少温柔彻底消散，余下的只有历经权谋沧桑的冷寂、深埋心底的不甘，还有一丝偏执入骨的执念。

他要她回京，从不是为了问罪追责。

他只是要亲口问一问，问她三年假死避世的真相，问她弃他而去的缘由，问她朝夕陪伴礼泰的岁岁年年里，可曾有过半分想起，当年那个日日黏着她、唤她姐姐的九皇子。

烟雨朦胧，湖心亭孤然伫立水中。

帝王静坐于此，默然等候归人。

深宫风雨，早已悄然酝酿，只待那一对归人踏入宫门的那一刻，彻底席卷而来，撕碎数年伪装的平静，了结所有藏于岁月深处的爱恨纠葛。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