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烟雨凄迷,冷雾缠满临水小院的青竹枝桠,温柔的水乡暮色,此刻沦为吞噬人命的修罗场。
卢氏两名死士步步紧逼,眼底无半分血脉温情,只剩世家权衡利弊后的冰冷决绝。那盏淬了慢性毒药的清茶,稳稳端在来人手中,清淡的茶香之下,藏着足以悄无声息湮灭人命的歹毒。
卢令雪后背紧紧抵住冰冷的竹廊木柱,纤细的身子微微发颤。
她素白的脸颊褪尽了所有血色,眉眼间数月安稳恬淡的笑意彻底碎裂,只剩下彻骨的寒凉与无力。指尖死死攥着身侧的竹栏,指节泛白,单薄的衣衫被晚风灌得鼓起,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这场无端的厄运撕碎。
“小姐,莫要挣扎了。”
持茶的卢氏族人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脸上无半分波澜,“你活着一日,范阳卢氏便一日寝食难安。新帝登基,性情偏执阴戾,世人皆知芜才人是他毕生唯一的光,是九皇子年少至今唯一惦念的姐姐。”
“若让他知晓你假死逃生,欺瞒圣驾,不仅卢氏满门抄斩,天下皆会因你动荡。你一人,赌不起百年世家基业。”
另一人上前,伸手便要扣住她的下颌,力道强硬不容抗拒:“乖乖饮下此茶,走得安宁,也算你最后为家族尽一次孝心。”
冰冷的指尖逼近面庞,窒息的恐惧瞬间包裹住卢令雪。
她不是不怕死。
她拼尽所有勇气,赌上名声、身份、前程,从深宫牢笼里假死出逃,跋山涉水千里南下,只求挣脱皇权桎梏,摆脱棋子命运,换一世普通人的安稳余生。
她躲过了礼治近乎疯魔的偏执禁锢。
那位登临九五的少年帝王,自小追在她身后声声姐姐,把她当成灰暗宫廷里唯一的救赎,登基后却只想将她锁在深宫,岁岁占有,寸步不离。她不敢留在他身边,不敢沦为他执念下的笼中雀。
她躲开了朝野的追查,躲开了世俗的非议,却万万没料到,最后要死于自己血亲之手。
何其荒唐,又何其悲凉。
我没有错……

卢令雪嗓音轻颤,带着一丝濒临绝境的哽咽,眼底漾起细碎水光,却倔强不肯落下,
我从未想过祸及家族,我隐姓埋名,与世无争,你们为何非要赶尽杀绝?

“身在卢氏,生不由己,这便是你的命。”
男人面色一厉,不再废话,五指骤然收紧,狠狠扣住她的下巴,强行掰开她的唇齿。那盏致命的毒茶,缓缓凑近她的唇边,死亡的阴影,彻底笼罩下来。
卢令雪闭上眼,心底一片死寂。
或许她拼尽全力逃离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徒劳。世间之大,竟无她一寸容身之地。
就在毒茶即将入喉、生死悬于一线的刹那——
“砰!”
一声剧烈的破门巨响骤然炸开,震彻整座小院!
凛冽晚风裹挟着漫天雨雾猛地灌入,一道挺拔玄色身影踏破烟雨,疾步闯入院中。身姿凌厉如锋,周身裹挟着千里奔波的风尘与滔天戾气,压迫得全场瞬间死寂。
是四皇子,礼泰。
世人皆知新帝礼治执念芜才人,偏执疯狂,视她为此生唯一光亮。却少有人知,四皇子礼泰,藏了数年隐忍深情。
自芜才人“薨逝”那日起,朝野皆悼,帝王崩溃疯魔,唯有他不信分毫。
整整数月,他舍弃王府安稳,抛开朝堂权势,孤身一人踏遍大江南北,循着零星半点的蛛丝马迹,千里追索,从未停歇。他不求名分,不争输赢,只求确认她平安于世。
方才他临近小镇,远远瞥见小院异动,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身影。
入目所见,却是他毕生最难承受的一幕——他护了数年、惦念数年的女子,被族人逼迫,身陷死局,脆弱得不堪一击。
礼泰眼底的温柔彻底碎裂,翻涌着骇人的寒霜与戾气。
他身形极快,转瞬便掠至近前,抬手便是一记凌厉掌风,狠狠拍开那名死士的手腕。
“哐当——”
青瓷茶杯应声落地,碎裂成片,带着剧毒的茶水溅洒在青石板上,晕开一片暗沉水渍。
两名卢氏死士猝不及防,连连后退,满脸惊愕地看向突然现身的男人。
“吴王?!”
大盛四皇子,当今吴王礼泰,乃是朝堂举足轻重的人物,他们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地撞见当朝王爷。
礼泰根本懒得理会旁人,所有目光死死锁在廊下的女子身上。
看见她苍白失色的面容、泛红的眼底,看见她惊魂未定、微微颤抖的身躯,他心口骤然一抽,密密麻麻的疼席卷全身。那是他小心翼翼、藏于心底、护之如珍宝的人,如今竟被自己的至亲逼到生死绝境。
他侧身挡在卢令雪身前,宽阔的背影替她隔绝了所有阴冷与杀机,声线低沉冷冽,带着彻骨的怒意:

范阳卢氏好大的胆子。

普天之下,本王要护的人,轮不到尔等鼠辈,肆意折辱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