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帝大丧未毕,新帝登基的朝局动荡尚未平息,芜才人卢令雪殉主暴毙的消息,如同投入沸水的寒冰,炸得整座京华城议论纷纷。
朝野上下,上至文武百官,下至深宫宫人,无人不叹惋盛朝第一美人红颜薄命,人人都默认了她是感念盛帝恩义、哀恸攻心,毅然殉主离世。流言唏嘘铺天盖地,成了所有人心中既定的结局,唯独一人,自始至终,半点不信。
曾稳居储位热门、如今败于九皇子礼治之手的四皇子,新晋吴王礼泰。
吴王府的书房之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一室沉郁冷冽的气息。
属下躬身垂首,将宫中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禀报完毕,低声劝慰:“王爷,宫中太医已经核验尸首,后宫众人亲眼所见,芜才人确然薨逝,殉了盛帝。此事已成定局,您……不必再挂怀了。”

殉主?
礼泰负手立在窗前,玄色锦袍身姿挺拔,眉眼凌厉冷峭,自带常年掌权的压迫感。他听闻这话,只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凉薄,满是不屑与笃定。
他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眼眸里无半分旁人的惋惜,只剩全然的否定:

荒谬。
简简单单两个字,掷地有声,直接推翻了满城皆知的定论。
属下顿时一愣,抬头不解发问:“王爷?可宫中证据确凿,满宫皆可作证,此事绝无虚假啊。”
礼泰缓步走到案前,指尖轻轻叩击着冰凉的实木桌案,节奏缓慢,却透着不容撼动的偏执。他混迹朝堂深宫数十载,看透人心诡谲,最是擅长识人辨性,偌大皇宫之中,他最看不透、却也最看得清的人,便是卢令雪。
旁人只道芜才人温顺柔弱、温婉忠贞,是个恪守礼教、重情重义的深宫女子。可只有礼泰知晓,那层温柔恬淡的皮囊之下,藏着何等通透清醒、惜命坚韧的本心。

你们都不懂她。
礼泰的嗓音低沉醇厚,带着几分无人知晓的怅然与笃定,眼底掠过复杂的光影。

卢令雪生性通透,心思澄澈,最惜自己性命。她困于深宫数年,不争不抢、步步为营,从不会为虚无的恩义赔上自身。盛帝殡天,于旁人是天崩地裂,于她,是挣脱桎梏、重获新生的机会。
她隐忍蛰伏数年,熬过无数深宫磋磨,熬过步步惊心的宫斗纷争,怎么可能在终于得以解脱之时,傻傻殉主而亡?
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属下依旧迟疑:“可满宫宫人亲眼目睹才人急症暴毙,脉象全无,绝无作假可能……”

眼见未必为实。
礼泰直接打断,眼神锐利如鹰,洞穿所有虚妄,

她性子烈性决绝,从不肯任人摆布。新帝礼治登基,视她为执念执念深重,满朝皆知。她不愿被新帝禁锢深宫,沦为帝王私宠,不愿困在这牢笼之中,这才是她真正的心思。
他比谁都清楚,礼治年少时便对卢令雪执念深重,一口一声姐姐,将她视作暗夜里唯一的光。如今登临帝位,手握天下权柄,又怎会放过心心念念数年的故人?
卢令雪看似无路可走,进退两难,以她的聪慧,唯有假死脱身,才是唯一的生路。
想通所有关节,礼泰心底骤然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与焦灼。
他与卢令雪交集不多,却始终默默看顾。他曾惋惜这般通透绝色的女子,困于深宫蹉跎岁月,也曾暗自庆幸,她安然无虞。可如今,她为了逃离皇权桎梏,不惜赌上一切,布下这般惊天骗局。

传本王命令。
礼泰敛去眼底复杂情绪,语气骤然严肃凌厉,褪去所有怅然,只剩偏执的坚定。

暂且搁置所有朝堂对抗、夺权布局,停止一切针对新帝的势力周旋。调动本王所有暗卫人手,不分街巷城郊,寻遍整座京华城!
属下大惊失色,连忙劝谏:“王爷!万万不可!如今您刚夺嫡失利,正是蛰伏蓄力、稳固势力的关键时期,若是大肆调动人手,极易被新帝察觉,引来杀身之祸!为了一位已逝……疑似脱身的才人,太过冒险!”

本王说,去查。
礼泰眼神沉冷,语气不容置喙,带着近乎执拗的执念。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查无踪迹,便证明她金蝉脱壳,瞒天过海。本王不信,她这般通透决绝的人,会悄无声息,彻底消失于世。
他无法接受,那个在深宫静静立身、清醒自持的女子,就此生死别离,消散人间。
数年深宫遥遥相望,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惦念,未曾说出口的惋惜,如今尽数化作偏执的搜寻。
哪怕朝野动荡,哪怕前路凶险,哪怕与新帝彻底对立,他也要寻遍京华,找到她的踪迹。
窗外晚风穿堂而过,卷起一地落叶。
曾经针锋相对、步步算计的夺嫡纷争,在他此刻的执念面前,尽数沦为无关紧要的尘埃。
偌大京华,万人皆信她香消玉殒,唯独吴王礼泰,偏执不信,踏遍山河,只为寻一个未必归来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