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宫无小事,朝堂落一字,便是万丈深渊。
长孙太尉蓄势多日,早已布下一张天罗地网,只为拔除吴王在宫中最隐秘、最无还手之力的软肋——卢令雪。
不过半日光景,一场惊天大案骤然席卷朝野。
午后清平殿尚算安稳,直到一队肃杀的禁军列队堵在殿门之外,铁甲铿锵之声击碎满院宁静,寒意瞬间浸透整座宫殿。
晚春吓得脸色惨白,踉跄着扑回内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主!不好了!长孙太尉亲自递上罪证,入宫参您谋逆!”
谋逆?

卢令雪正坐在窗前捻针理线,素白指尖捏着一缕浅绿丝线,闻言动作骤然停住。
她抬眸,眼底没有惊慌失措,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凉。
她早料到长孙氏会步步紧逼,却没想对方手段如此阴狠,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诛九族的死罪。
殿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宣旨声,字字如冰钉砸落:“传圣上口谕,芜才人卢氏,私结朝臣,暗通皇子,借母族卢氏联结党羽,意图谋乱干政,即刻拘押待审!”
话音落地,满殿死寂。
几名禁军跨步而入,气势凛冽,目光冰冷地锁向她。
晚春死死挡在卢令雪身前,脊背绷得僵直,红着眼眶厉声辩解:“不可能!我家小主从未结党,更无谋逆之心!太尉这是栽赃陷害,是凭空污蔑!”
“污蔑?”
一道苍老威严的声音自殿门传来。
长孙太尉身着紫袍,立于廊下,眉眼凌厉阴鸷,满身权臣威压。他抬手示意身后侍从呈上证物,一卷书信、一枚仿制的卢氏私印赫然在目。
“人证物证俱在,芜才人还要狡辩?”他目光沉沉扫过卢令雪,字字诛心,“此信字迹、私印皆出自卢氏,字字句句皆是暗通朝臣、私传讯息,勾结皇子图谋不轨。你身居后宫,不思安分守己,反倒祸乱朝纲,此乃铁证,无可抵赖!”
这些所谓罪证,皆是他连日精心伪造。
字迹仿得惟妙惟肖,印章复刻分毫不差,再买通两名宫外小吏做人证,一套完美的罪链就此成型,看似天衣无缝,无从辩驳。
卢令雪缓缓起身,素色宫装纤弱单薄,立于满堂肃杀之中,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
她抬眼看向长孙太尉,清冷的眉眼间凝着一层彻骨寒意,声音平静却铿锵有力:
太尉大人好手段。我卢令雪自入宫以来,恪守宫规,清心自持,从未与朝臣私相往来,更不曾串联党羽。

她往前走了半步,目光坦荡,直面漫天污名:
卢家早已与我断绝干系,弃我于深宫不顾,我无族可依,无势可凭,何来借卢氏谋逆一说?大人凭空捏造罪证,构陷宫妃,刻意打压皇子势力,就不怕圣上查究,落得构陷忠良、祸乱宫廷的罪名吗?

一番话条理清晰,坦荡无畏,没有半分囚徒的怯懦。
可长孙太尉早已打定主意置她于死地,根本不为所动,只冷嗤一声:“死到临头,还敢巧言令色,拖延时辰!带走!”
绝境骤临,漫天罪责轰然扣下。
深宫女子,一旦沾染上谋逆二字,便是十死无生。
消息飞速传遍六宫,也落入诸位皇子耳中。
九皇子礼治几乎是跌撞着冲进清平殿,少年往日温润干净的眼眸此刻蓄满红血丝,脸色惨白,浑身都绷得发紧。
他穿过肃杀的禁军,冲到卢令雪身前,伸手想要护住她,却碍于礼制无力抗衡,只能死死盯着她,声音哽咽发颤:

姐姐!你没有做错,我知道你绝对不会谋逆!是他们冤枉你!
于礼治而言,卢令雪是他暗沉深宫岁月里唯一的光,是唯一温柔待他、懂他孤寂的人。
可如今,这束干净温柔的光,却被硬生生扣上满身污名,推入必死绝境。
看着她明明身陷囹圄、身负死罪,却依旧眉眼坚韧、不肯折腰的模样,少年心口像是被狠狠攥住,又疼又怒,却偏偏无能为力。

姐姐别怕,我去求父皇,我去跟父皇禀明真相,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礼治攥紧拳头,眼底满是执拗与慌乱。
卢令雪看着少年焦急赤红的眼眸,心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摇了摇头,轻声道:
没用的。

长孙氏势大,罪证齐全,盛帝本就多疑,此刻早已先入为主,任谁求情,都只会徒增祸端。
这场局,本就是冲着吴王而来,她只是被推出来献祭的棋子,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不远处的宫墙转角,四皇子礼泰静立暗影之中。
玄色衣袍隐入浓荫,俊美矜贵的脸上彻底褪去往日温润,眼底翻涌着骇人沉戾与冷怒。
他静静看着殿中被罪名缠身、绝境挺立的女子,看着长孙太尉咄咄逼人的嘴脸,胸腔里的戾气几乎要冲破克制。
他看得透彻。
所谓谋逆大案,从头到尾都是一场肮脏的政治算计。
长孙太尉动不了兵权在握的吴王,便不择手段毁掉他唯一的深宫羁绊,用一个必死的罪名,斩除他所有暗势。
所有人都看见她身陷谋逆重罪、朝野非议,唯有他看见,她孤身无依,被人刻意逼入死局,受尽无妄之灾。
礼泰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眼底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霾。
长孙太尉敢以举国棋局,碾压他放在心上的人。
那就休怪他,掀翻这盘棋,不惜一切代价,破局救人。
殿内风声寂寂,罪名加身,朝野震动。
卢令雪微微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死寂的清冷。
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她终究,坠入了这深宫朝堂联手布下的、必死无间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