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朝堂,风起暗涌,无声厮杀早已浸透文武百官的衣袂。
自吴王兵权稳固、深得盛帝器重之后,朝堂格局彻底洗牌。权倾朝野的长孙太尉一脉,盘踞朝堂数十年,向来把持朝政、党羽众多,早已将手握重兵、前途无量的吴王视作唯一心腹大患。
吴王根基深厚,兵权在握,又深得圣心,长孙太尉无从正面撼动分毫。硬碰硬只会引火烧身,老谋深算的权臣自然懂得迂回算计——既然动不了身居高位、手握权柄的皇子,便先斩断他所有羽翼,肃清他身边所有牵绊。
树倒先拨根,攻坚先清旁。
而独居深宫、与吴王私下颇有牵扯,如今又被卢家彻底舍弃、毫无依仗的芜才人卢令雪,成了长孙势力眼中,最柔软、最好拿捏的突破口。
暮春的日光透过窗纱,浅浅落满清平殿,却暖不透殿中蛰伏的寒意。
卢令雪临窗而坐,指尖捻着一卷闲书,神色恬淡安宁。被卢家彻底放弃的这些时日,她反倒活得愈发清净自在,不必被家族名利裹挟,不必勉强自己逢迎圣驾,深宫孤寂,却也算安稳。
可她深知,这份安稳只是暂时的假象。深宫朝堂从来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与吴王那层隐秘牵扯,终究会成为祸端。
贴身侍女晚春端着温水入殿,脸色煞白,脚步仓促,压着慌乱的声音急声道:“小主,出大事了!方才前朝宫人传话,长孙太尉今日在朝堂公然发难,明里暗里直指您!”
卢令雪捻着书页的指尖微微一顿,眸底的恬淡瞬间褪去,覆上一层淡淡的冷寂。
“他说什么?”她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慌乱,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
晚春急得眼眶发红,语速急促:“太尉说,后宫妃嫔当恪守本分、清心寡欲,严禁私结朝臣!暗指您借深宫便利,私交皇子、干预朝外诸事,还说……说吴王屡次暗中照拂您,二人往来过密,有违礼制!”
字字诛心,句句构陷。
没有实证,无需凭据,仅凭捕风捉影的揣测,便要将她钉死在“私结皇子、祸乱宫规”的罪名之上。
卢令雪缓缓合上书卷,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纹路,心底一片冰凉透彻。
她早就明白自己的处境。
如今的她,无家族撑腰、无圣宠稳固、无旁人庇护,是深宫之中最孤零零的一人。长孙太尉不敢动兵权在握的吴王,便转头捏软柿子,拿她开刀立威,借此打压吴王声势,震慑朝堂。
真是一盘精打细算的好棋。
“好手段。”她低低吐出三个字,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动不得吴王,便来折我这枚无依无靠的棋子,长孙太尉果然深谙避重就轻的道理。”
“可是小主根本从未逾矩!”晚春又急又气,满心委屈,“您从未主动结交任何人,不过是往日几分情面,如今却要平白背负这般污名!”
“深宫朝堂,从不论情理,只论利弊。”卢令雪抬眸望向窗外沉沉云天,眼底一片清明,“我与吴王有牵扯,我孤身无依,便是他们最好的突破口。欲除吴王羽翼,必先毁我声名,仅此而已。”
殿外一阵轻快又急切的脚步声传来,九皇子礼治掀帘而入。
少年一身干净月白锦袍,往日温润清澈的眉眼此刻紧紧蹙起,脸上满是焦灼不安。他快步冲到卢令雪面前,一双澄澈的眼眸牢牢望着她,带着全然的担忧。
在这人心污浊、处处算计的皇宫里,卢令雪是他唯一的光,是他唯一放在心上、想要护着的人。如今看着她平白遭受朝堂构陷,被权臣针对,少年心底又急又怒。
“姐姐。”礼治声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急促,“你都知道了对不对?长孙太尉太过分了!分明是蓄意栽赃,刻意针对吴王,却要牵连你受罪!”
卢令雪抬眸看向满眼担忧的少年,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动,轻声安抚:“我知晓,无事的。”
“怎么会无事!”礼治微微攥紧拳头,眼底满是不甘,“他在朝堂公然发难,很快满宫皆知,你的名声会彻底被毁!盛帝多疑,一旦圣心猜忌滋生,姐姐在宫中只会步步维艰!”
他见过太多后宫女子因朝臣构陷、圣心偏移,落得凄惨结局,他绝不能看着他的光,被无端阴霾遮蔽。
廊外树荫之下,四皇子礼泰静静伫立,将殿内所有对话、女子从容沉静的模样尽收眼底。
玄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矜贵,俊美深邃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暗流翻涌,沉凝着冷冽的戾气。
他看得一清二楚。
长孙太尉这一步棋,看似针对深宫一介才人,实则剑指吴王朝堂势力,阴狠又精准。
所有人都只看到卢令雪与吴王牵扯甚深,唯有他知晓,这个孤身无依的女子,从未主动攀附任何人,从未参与朝堂纷争,却要被迫承受无妄之灾。
世人皆随波逐流,权臣皆算计利弊,唯独她身在棋局中心,被动入局,却依旧从容坦荡,临危不乱。
礼泰薄唇紧抿,眸底寒意渐盛。
长孙老贼,敢动他放在心上的人,便要做好付出血的代价的准备。
殿内,卢令雪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神色依旧淡然。
风波已起,发难已成定局。
从今日起,她不再只是被家族抛弃的无根宫妃,更是朝堂权臣紧盯不放、用来制衡皇子的眼中钉。
深宫风雨,正式朝她席卷而来。
而她立于风口浪尖,孤身一人,坦然受之。
前路风雨飘摇,危机四伏,可她心底清楚,暗流之下,始终有一道隐秘的羁绊,默默为她镇守后方,待她迎击所有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