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晚风透过雕花窗棂,吹不散偏殿里凝滞的沉闷。
卢令雪端坐在梨花木软榻上,一身素色宫装衬得她眉眼清冷淡然,乌黑的发丝仅用一支简单的玉簪束起,无半分后宫姬妾刻意争艳的模样。她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眼底平静无波,可低垂的眼睫,却藏着翻涌的冷意。
殿内站着的,是千里入宫、专程逼她的卢家宗族长辈。
“令雪,你可知错?”为首的卢大伯面色铁青,脊背绷得笔直,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训斥,字字句句都压得人喘不过气,“圣上封你为芜才人,予你恩宠,卢家借你沾光,你便该识时务、懂分寸!如今你久无进位,又不肯主动固宠,任由盛帝的恩宠日渐淡薄,你可知外界如何非议我卢家?”
这番冠冕堂皇的训诫,字字都是自私的算计。
卢令雪缓缓抬眼,清亮的眸子直直对上对方盛气凌人的目光,没有半分怯懦。她微微坐直身子,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株逆风而立的青竹,傲骨不折。
大伯的意思,是要我舍弃本心,曲意逢迎,刻意谄媚君上,只为给卢家换荣华?

她声音清浅,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没有半分晚辈的恭顺退让。
“何为谄媚?”卢大伯上前一步,眉头紧蹙,语气愈发严厉,“入宫为妃,本就是你的宿命!家族倾尽财力培养你,送你入宫承宠,不是让你这般任性孤傲、虚度时日的!你不争不抢,日后若是失了圣心,我卢家的颜面何存?你这就是不孝!”
不孝?

卢令雪低低嗤笑一声,笑意凉薄,眼底凝起一层浅浅的寒霜。她抬手,轻轻拂过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从容又淡然,心底却早已冷透。
她自幼熟读礼教诗书,学的是立身正心,守的是清白本心,从不是做攀附权贵、曲意逢迎的傀儡。
我入后宫,为圣上侍居,守的是宫规本分,从未行过半分逾矩之事。

她目光坦荡,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我不曾恃宠而骄,不曾构陷他人,更不曾辱没卢家门风。大伯仅凭我不愿刻意争宠,便定我不孝之罪,未免太过偏颇。

一旁的卢婶见状,放缓了语气,假意温和地劝道:“傻孩子,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深宫之中,恩宠才是立足根本。盛帝后宫佳丽三千,你这般清冷自持,迟早会被遗忘。听家里的话,学着柔顺懂事,主动侍奉圣驾,早日诞下子嗣,不仅你日后安稳,整个卢家也能护你一世周全。”
这番温柔劝慰,裹着最磨人的桎梏。
卢令雪心头压着一股郁气,指尖微微收紧,杯沿被捏得泛起青白。她看着眼前至亲之人,满心疲惫与失望。
世人皆道入宫富贵,可只有她身在局中才知,这四方宫墙是牢笼,是枷锁。她所求从不是滔天富贵,不过是随心而活,守一份自在清白。可在家族眼中,她从来不是卢令雪,只是一枚用来攀附皇权、换取荣光的棋子。
我不需要这般周全。

她抬眸,眼神澄澈又决绝,褪去了所有温和,只剩满身烈性。
自我踏入宫门那日起,我便知晓前路坎坷,也早已看淡恩宠浮沉。

卢令雪缓缓开口,语气坚定无比,
我是盛帝的芜才人,可我首先是我自己。我不会为了家族的名利,委屈自己讨好君上,更不会为了虚无的荣华,丢掉自己的傲骨本心。

“你简直冥顽不灵!”卢大伯彻底被激怒,面色涨红,厉声呵斥,“你这般叛逆任性,罔顾家族养育之恩,日后必然后悔!今日你执意不从,便是与整个卢家为敌,从今往后,你便是卢家的叛逆之人!”
若守本心便是叛逆,那这叛逆之名,我卢令雪担了便是。

她微微仰头,脊背挺得愈发笔直,眉眼间是宁折不弯的烈性。
我宁愿背负不孝叛逆的骂名,宁愿被家族追责疏离,也绝不委屈求全,屈从你们的世俗功利,困死自己的一生。

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殿内瞬间寂静无声,几位卢家长辈气得浑身发抖,却被她一身坦荡傲骨堵得哑口无言,再无半分说辞。
而宫殿外的回廊廊柱之后,一道玄色锦袍的身影静静伫立。
四皇子礼泰负手而立,墨色的眼眸透过半开的窗扉,将殿中女子决绝孤勇的模样尽收眼底。
他本是听闻卢家长辈入宫寻衅,特意过来看看热闹,却未曾想,看到了这样一番撼动人心的光景。
深宫女子,大多汲汲营营,争宠夺利,为家族、为前程、为荣华,甘愿磨去棱角,温顺逢迎。
他见过太多困于世俗、受制于家族的女子,小心翼翼活着,唯唯诺诺顺从。却唯独卢令雪,身在最浮华功利的后宫,被至亲逼迫打压,孤立无援,却依旧不肯低头,不肯妥协。
她看似清温柔婉,骨子里却藏着最滚烫、最刚烈的魂。
面对满门施压,举世裹挟,她不卑不亢,不慌不惧,甘愿背负骂名,也要守好自己的本心。
礼泰的眼底,漫起层层叠叠的深意,原本淡然的眸光渐渐深沉,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动容与珍视。
他从前只觉这位芜才人清冷淡雅,与众不同,如今才真正窥见她的风骨。
这般烈性纯粹、傲骨铮铮的女子,在这步步算计的深宫之中,实在太过难得,太过珍贵。
不远处,九皇子礼治缓步走来,看着廊下出神的四皇子,又透过窗看向殿内的身影,轻声笑道:

四哥倒是看得入神,姐姐,倒是个奇人。满门施压都不肯折腰,这份心性,后宫无人能及。
礼泰缓缓收回目光,薄唇微勾,眸底藏着无人察觉的缱绻与势在必得。

确实难得。
他低声轻叹,嗓音低沉温润。
世人皆逼她顺从,逼她圆滑,逼她沦为名利棋子。
可他偏爱她这一身逆势傲骨,爱她这宁负家族、不负己心的决绝。
卢令雪,你不愿向世俗家族低头,那日后,便由我,护你这份孤勇与纯粹,护你一世随心。
殿内的卢令雪尚且不知窗外之人的心思,她迎着长辈愤怒的目光,神色依旧淡然从容,一身孤勇,无畏无惧。纵使前路孑然一身,她亦初心不改,不负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