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尾,两间茅草屋孤零零地立在风口。
苏清沅挎着个竹篮,踩着半化不化的积雪,敲响了陈阿婆家的破木门。
篮子里,齐齐整整码着六个杂粮掺白面的大馒头,还有小半袋高粱米。
在八五年这青黄不接的节骨眼,这绝对是一份让人眼红的厚礼。
“进来吧,门没栓。”屋里传出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推门进去,满屋子都是浓郁得有些呛鼻的草药香。
七十多岁的陈阿婆正坐在小马扎上,干枯的手指利落地翻拣着簸箕里的桔梗。
“阿婆,我来拜师。”苏清沅开门见山,把篮子恭恭敬敬地放在木桌上。
陈阿婆眼皮都没抬,干瘪的嘴唇冷哼了一声,手里的活儿半点没停。
“沈家媳妇,我这手艺可是祖传的。你送几个馒头就想套走?心肠未免太贪了。”
苏清沅也不恼,笑盈盈地搬了个小马扎,端端正正地坐在老太太对面。
“阿婆,您无儿无女,这手艺要是带进棺材里,那才叫暴殄天物。”
她眼神澄澈,透着一股执拗:“我肯学,能吃苦。学成了,我给您养老送终!”
陈阿婆翻拣药材的手猛地一顿,终于抬起浑浊的老眼,上上下下打量了苏清沅一圈。
“话说的漂亮没用。”老太太指了指后山的方向,眼神锐利。
“后山老林子里,这季节有野生的猴头菇,还有没落尽的金银花。天黑前,给我采一满筐回来。”
“带泥的、破相的,我一概不收。做不到,以后就别来烦我。”
这就是入门考核了。
苏清沅二话没说,拎起屋檐下的空背篓就往外走,脚步干脆利落。
刚出院门,就撞上了一堵结实的肉墙。
沈知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肩膀上背着一把砍柴刀,手里还拿着一卷粗麻绳。
“山路滑,我陪你进山。”男人不由分说地拿过她手里的背篓,单臂挎在自己肩上。
苏清沅心里一暖:“阿婆可是要一满筐呢,山里冷,要挨冻的。”
“我不怕冷。”沈知年走在前面开路,“只要你别嫌我笨,碍你的事就行。”
冬日的后山,枯枝败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
山风一吹,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沈知年走在前面,手里的柴刀挥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在野草丛里开出一条道来。
每一根可能挂住苏清沅头发的横枝,每一根带刺的荆棘,都被他提前砍断、拨开。
偶尔遇到陡峭的土坡,他会先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然后转过身,向她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
“慢点,踩我脚印走。”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在这空旷的山林里,给人十足的安全感。
两人在林子里穿梭了两个多小时,背篓渐渐重了起来。
苏清沅眼睛毒,专门挑那些品相好、藏在背阴处的金银花和野生菌菇,动作极其麻利。
趁着歇脚的功夫,她指着远处那片连绵的荒坡。
“知年,你看那片地。要是开春能承包下来,全种上黄芩和板蓝根,那得卖多少钱?”
沈知年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深邃的眼神逐渐亮了起来。
“县城新开了个外贸山货收购站,专收出口的好药材,价钱比国营门市高一倍。”
苏清沅目光炯炯,“普通的收购站给不上价,但外贸站给的是真金白银。咱们把荒山包下来,自己种、自己炮制!”
沈知年胸膛微微起伏,被她描绘的蓝图彻底点燃了血液里的干劲。
“我会看土质,也会搭防潮的晾晒地窖。”
男人转过头,深深地看着她,“你想包,明天我就去找村里的林文书,问问承包政策。我陪你一起干。”
两人正对未来充满期盼,“嘶——”苏清沅刚想点头,脚下突然一滑。
一根埋在雪里的干枯倒刺藤条,瞬间扎透了她单薄的布鞋底。
“怎么了?”沈知年脸色骤变,立刻扔了手里的草药,大步跨过来。
“没事,鞋底薄,扎了一下。”
苏清沅摆摆手,但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沈知年二话不说,直接在她面前蹲下身子。
“上来,我背你下山。”男人的后背宽阔得像一面坚实的盾牌。
苏清沅看着他那不容拒绝的姿态,嘴角勾起一抹笑,乖乖趴了上去。
背篓里的药材已经满了,沈知年一手托着她的腿弯,一手稳住背篓,稳稳当当、如履平地往山下走。
回到陈阿婆家时,天已经擦黑了。
老太太翻看着满筐品相完好、甚至连根须上的泥都剔干净了的金银花,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行啊,是个踏实干活的料子。”
陈阿婆转身进了里屋,半晌,拿出一个用破布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泛黄笔记本。
“外贸站要的货,讲究一个‘色泽’和‘药效’。光靠太阳暴晒,那就是次品,卖不上价!”
老太太把笔记本重重拍在桌上,“古法炮制,讲究三蒸三晒,阴干提纯。这本笔记你拿回去看,看不懂的来问我。”
苏清沅如获至宝,双手接过,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师傅!”
陈阿婆摆摆手,指了指一旁沉默的沈知年:“这小子是个闷葫芦,但心细。这世道,肯弯下腰背媳妇的男人不多,你俩好好过日子。”
一句话,说得沈知年耳根又红透了,局促地摸了摸后脑勺。
夜幕降临,红旗村家家户户升起了袅袅炊烟。
沈家卧房里,煤油灯跳动着橘黄色的光晕,打在剥落的墙皮上。
苏清沅刚脱下布鞋,白嫩的脚底板赫然印着一道两寸长的血口子,周围已经红肿发硬了。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沈知年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木盆走了进来。
水面上还飘着几片消炎去肿的艾草叶子,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男人一言不发地走到炕边,单膝跪在地上,把木盆放在苏清沅脚下。
“水可能有点烫,你忍忍。”
他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纤细的脚踝,动作僵硬又极度小心,生怕弄疼了她。
苏清沅低头,看着这个在外面像狼一样护着她的汉子,此刻却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一样,低眉顺眼地给她洗脚。
温热的水流拂过伤口,带来一阵微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难以言喻的熨帖和暖意。
“知年,你真好。”她轻声开口,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
沈知年手一抖,险些把水溅出来。
他猛地抬起头,正好撞进女人那双满含笑意和温柔的眸子里,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男人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了滚,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我……我笨手笨脚的。”他慌乱地移开视线,拿过一旁的干净布巾,将她的脚擦干。
“药膏我放在炕桌上了,你等会儿自己抹。我……我去院子里把药材翻一翻!”
说完,沈知年端着水盆,落荒而逃似的冲出了屋子,背影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看着他宽阔却略显仓皇的背影,苏清沅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男人,真是一点都经不住撩拨。
夜深人静,大雪初停。
一轮清冷的弯月挂在树梢头,在雪地上洒下惨白的光。
沈家宽敞的院子里,十几个大竹匾整整齐齐地架在木条上,里面铺满了今天刚采回来的金银花和各类草药。
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悠远狗吠。
就在这时,院子矮墙外面的草垛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一个黑影借着月光,做贼似的翻过了那道半人高的黄泥矮墙,轻手轻脚地落在院子里。
那人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黑棉袄,正是白天躲在墙缝里偷听的沈姑婆。
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布满了嫉妒和怨毒,一双倒三角眼死死盯着院子里那些摆放整齐的竹匾。
“呸!让你们家赚钱?让你们家过好日子?做梦去吧!”
沈姑婆咬牙切齿地嘟囔着,满是老茧的手猛地伸了出去,一把抓住了最边缘那个大竹匾的边缘。
只要她用力一掀,这一匾刚刚阴干、价值好几十块钱的极品草药,就会彻底混进泥水里变成烂叶子。
她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冷笑,双手猛地向上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