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坡的风，硬得像刀子。
陈默站在满是碎石渣子的荒坡上，脚下的胶鞋踩得咯吱作响。这里地势高亢，杂草丛生，除了几块巨大的青石，几乎看不到一点泥土的影子。
“默娃子，你可想好了？”村支书吧嗒着旱烟，眉头皱成了疙瘩，“这地是村里的‘癞痢头’，没人要才空着。你要承包五十年，还得按良田的价格交租金，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陈默这是读书读傻了吧？放着好房子不要，来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喝西北风？”
“就是，这地连草都长不好，还想建厂？做梦呢！”
陈默没理会周围的冷嘲热讽，他从怀里掏出一叠皱皱巴巴的钞票和一份早已写好的申请书，双手递到支书面前。
“支书，我想好了。这钱是定金，合同我都写好了，只要村里盖章，这地就是我的了。”
支书看着那叠钱，又看了看陈默坚定的眼神，叹了口气，刚要伸手去接。
“慢着！”
一声暴喝打断了众人的动作。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穿着黑夹克、满脸横肉的男人走了过来。他嘴里叼着牙签，身后跟着两个流里流气的跟班。
正是黄泥沟的“土皇帝”，赵天霸。
赵天霸走到陈默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冷笑一声：“陈默，你小子挺有胆色啊。这乱石坡，以前我用来堆废料的，你也要？”
“赵天霸，这地是村集体的，谁出钱就是谁的。”陈默不卑不亢地说道。
“嘿，你跟我讲法？”赵天霸吐掉牙签，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石头，“老子就是法！我告诉你，这地我看上了，我要建个采石场。你赶紧滚蛋，别逼老子动手！”
“采石场？”陈默眼神一冷，“赵天霸，这乱石坡后面就是水源地上游，你开采石场，是想把全村人的水都毒死吗？”
“关你屁事！”赵天霸恼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推陈默，“老子有钱，想干啥干啥！支书，这地我出双倍价钱，你签给我！”
支书吓得往后缩了缩，不敢吱声。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赵天霸的两个跟班也撸起了袖子，一副要动手的架势。村民们敢怒不敢言，纷纷后退。
陈默握紧了拳头，正要反击，一只手却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
林浅走了上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虽然朴素，却显得格外干净利落。她走到赵天霸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整整齐齐的大团结。
“赵天霸，这地陈默要定了。”林浅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脆，“这是五万块，是我和陈默这些年攒下的全部积蓄，还有我爹妈留下的买药钱。今天，我们就把话撂这儿。”
全场一片哗然。五万块！在这个年代，这可是笔巨款！
林浅把钱重重地拍在陈默手里，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赵天霸，也看着周围的村民：
“赵天霸，你有钱，可以买通很多人。但你买不走人心！陈默为什么要包这荒地？因为他不想看大家辛辛苦苦种的山货烂在地里！他不想看大家像二叔那样，一场洪水就倾家荡产！”
她指着脚下的乱石坡，声音提高了几分：“他说，这地虽然全是石头，但只要人勤快，石头缝里也能长出金疙瘩！今天，这钱我们交了！这厂，我们建定了！”
“谁敢拦着，就是拦着大家致富的路！就是跟全村人的饭碗过不去！”
林浅的话，像一颗火星掉进了干草堆，瞬间点燃了村民们压抑已久的情绪。
二叔拄着拐杖从人群后面挤出来，红着眼吼道：“谁敢动默娃子一根手指头，我陈富贵跟他拼命！上次发大水，是默娃子拿命换的我！谁要是敢坏他的事，就是没良心！”
“对！支持陈默！”
“赵天霸，你别太欺负人了！”
群情激奋，赵天霸看着这阵仗，又看了看支书那虽然害怕但明显偏向陈默的眼神，知道今天讨不到好。
他恶狠狠地瞪了陈默一眼：“行，陈默，你有种！但这荒坡上建厂，难着呢！咱们走着瞧，别到时候哭着来求我！”
说完，他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散去后，乱石坡上只剩下陈默和林浅。
风还在吹，卷起阵阵尘土。
陈默看着手里那沉甸甸的五万块钱，那是林浅的命根子，也是他们的全部希望。他的眼眶有些湿润，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媳妇……”
“别说话。”林浅替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领，柔声说道，“我知道你会成功的。这地虽然荒，但我信你，这里能长出希望。”
陈默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身，面对着这片苍茫的乱石坡，面对着远处的黄泥沟。
他高高举起右拳，对着天地，也对着未来，立下了誓言：
“我陈默在此立誓！三年之内，我定要在这乱石坡上建起全縣最大的山珍加工厂！我要让黄泥沟的木耳香飘万里，我要让跟着我的乡亲们，腰包鼓起来，日子火起来！”
“若是做不到，我陈默从此退出黄泥沟，永不回乡！”
誓言在空旷的山坡上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林浅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眼中满是骄傲与柔情。
风吹过乱石坡，仿佛已经带来了机器轰鸣的声音，和那即将到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
建厂之路，从这一刻，正式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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