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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心动的“自省”

墨竹困于柑橘园

夏星阑跑回宿舍的时候,心脏还在胸腔里砰砰砰地擂。

他推开门,何柯正躺在床上敷面膜刷手机,听见动静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哟,回来了?季神送你到楼下了?"

"嗯。"夏星阑把那个银灰色的礼盒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然后又站起来,又坐下,像一只找不到地方落脚的猫。

何柯狐疑地看了他两秒,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

"外面二十六度,热?"

夏星阑不理他了,拿起水杯灌了半杯凉水。水顺着喉咙灌下去,凉意浸过胸腔,但他耳根的温度一点没降。他坐到床边掏出手机,季清砚的消息恰好进来:"到了。"

后面跟了一个小太阳。

夏星阑盯着那个小太阳表情看了半天,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他打字回了个"嗯",又觉得太冷淡,加了三个字"你也早点睡",又觉得太啰嗦,删掉重打了两次,最后发出去的是:"到了!你回去路上小心!"

"嗯。明天训练加油。"

"收到!👌"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往床上一躺,盯着上铺床板发呆。上铺的床板是木头色的,正中有一小块褐色的水渍,他盯了快两年了从来没觉得它有哪里特别。但今天他觉得那块水渍的形状特别好看,像一只歪着脑袋的小鸟。

何柯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你今天不对劲。季神跟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那你笑什么?"

夏星阑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翘起来了。他用力抿了抿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闷声说:"没什么。睡了。"

何柯"嗤"了一声,没再追问。

灯关了。宿舍里暗下来,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道细细的橘色亮线。夏星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但脑子里像开了个热闹的集市——季清砚站在路灯下说"是"的样子、他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时冰凉的指尖、还有自己那个冲动之下踮脚亲他下巴的瞬间……

夏星阑在被子里无声地叫了一声,把脸整个埋进枕头里,脚趾在被子下蜷成了一团。

他完了。

他居然主动亲了季清砚。

夏星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数羊。数到第三十七只的时候,脑子里又冒出来一个画面——季清砚低头替他整理礼盒缎带时近在咫尺的睫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投出两道小小的扇形阴影。

"……别想了。"他低声跟自己说。

但没用。

他干脆放弃抵抗,重新把手机摸出来,点开和季清砚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谢谢学长。到了吗?"开始往下翻,翻到"你实话跟我说,从图书馆撞到你开始,到送伞、到补课、到今天……你是不是都计划好的?"和那个"是"。

他盯着那个"是"字看了很久。

被人算计应该生气才对。但夏星阑发现自己心里只有一种奇怪的、热乎乎的、像刚出炉的糖炒栗子一样的东西在翻涌。那个人花了四个月观察他、研究他、制造一切"恰好"的相遇,就为了走到他面前说一句"很高兴认识你"。

四个月。一百二十多天。季清砚的备忘录里大概记满了他每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吃了几两饭、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什么角度。

夏星阑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照亮他半张脸。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大概一周前,就是补课第一天之后的那几天,他在食堂碰到过一次季清砚。那天季清砚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对面坐着一个女生——夏星阑认识,是隔壁系的学生会副主席,长得漂亮,笑起来温温柔柔的。季清砚跟她在说什么,大概是讨论什么学术问题,中间有一刻那女生说了句什么话,季清砚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浅。

那个笑跟对夏星阑笑的时候不太一样。对别人笑的时候,季清砚的弧度是"礼貌"的、标准的、恰到好处的,像一把量角器画出来的三十五度角。但那天夏星阑站在食堂门口端着餐盘,看到那个笑的时候,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准确地说,是"咯噔"了一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说不清楚为什么难受。

他当时端着餐盘转头走了,换了二楼吃饭。何柯在后面追着喊"你咋不吃了",他说"二楼今天有糖醋排骨"。其实二楼今天没有糖醋排骨,他最后吃了一碗素面,寡淡无味,心里那点"咯噔"却一直没消。

现在他明白了。

那种闷闷的感觉叫做吃醋。他在一个多月前就已经在吃季清砚的醋了,只是迟钝的脑子到现在才转过弯来。夏星阑把手机扣在胸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夏星阑,你个傻子。"他小声骂自己。

人家季清砚花了四个月布局,你倒好,连自己什么时候心动的都不知道。而且那个心动的时间点可能比季清砚想象中还要早——早到第一次在图书馆撞到那个人的时候,闻见墨竹香气的那一刻,后颈那根"跳了一下"的筋就已经告诉他答案了。

只是他听不懂。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是他设的睡眠提醒。夏星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他犹豫了一下,重新打开和季清砚的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一闪一闪的,他打了"学长"两个字,又删掉。打了"我刚刚想起来一件事",又删掉。打了"其实我早就——"还没打完,手指悬在屏幕上停了半天,最后把整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了回去。

算了,明天见面再说。

他最终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个表情包。不是季清砚常用的那种小太阳,是他自己存的一张——一只圆滚滚的橘子,躺在一片竹叶上,闭着眼睛睡得呼呼的。

发送。

过了大概十秒,对方回了:"晚安,🍊。"

夏星阑盯着那个小橘子的emoji,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翻身蜷进被子里,闷声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何柯在另一张床上忍无可忍地扔了个枕头过来:"你他妈再不睡我明天就把你锁训练馆里!"

"睡了睡了!"

夏星阑把枕头从脸上扒拉下来,乖乖躺平。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透过窗帘细缝在墙上游移。他闭上眼,这一次没有再数羊。他的脑子里是那个用了四个月走到他面前的人,小心翼翼地、步步为营地、生怕吓到他。

而他从今以后,不用那个人再靠近了。

他自己会跑过去。

夏星阑嘴角弯着,慢慢沉入了六月底暖融融的夜色里。梦里有竹叶沙沙地响,有柑橘沉甸甸地挂在枝头,还有一个人在路灯下朝他笑。

隔天早上夏星阑醒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的手机屏幕亮着。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来一看,是季清砚六点半发的一条消息:"今天风大,训练时多穿一件。中午食堂见。"

夏星阑把手机举到眼前,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角就已经翘起来了。他把那条消息看了两遍,爬起来套了件外套,踩上鞋往外跑。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书桌上那个银灰色的礼盒,阳光照在缎带上,泛起细细的银光。

他对着那个盒子咧嘴笑了笑,然后"砰"一声带上了门。

走廊里传来他哼着歌远去的脚步声,调子欢快得像夏天第一口橘子汽水冒上来的气泡,一个接一个、噼里啪啦地炸开在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