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倒

宋亚轩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个月

他不知道这条路的尽头在哪里。他只知道南边有路，路上有人，有人的地方就有活干。他一路走一路打零工——帮人挑水、劈柴、推磨。他的手掌宽厚，指节粗壮，掌心的茧子硬邦邦的，握起锄头把来稳当得很。那些雇他干活的人起初见他是个瞎子，都犹豫，可看他干起活来比许多眼明的人还利索，便也放心了。他干活从不偷懒，从日头升起来干到日头落下去，中间连口水都不用喝。干完活主家给他一碗饭，他蹲在墙角吃完了，把碗还给人家，弯腰鞠一躬，就走了

他走到一个叫安陆的地方时，病倒了

那场病来得毫无征兆。前一天他还在帮一户姓陈的人家挑水，第二天早上他从草垛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身子烫得像一块烧过了头的砖。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想往前走，腿却像两根泡了水的麻绳，软得撑不住。他晃了晃，坐回了地上。那户姓陈的老汉出来倒水，看见他坐在墙根底下，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便把他扶进了自家柴房，给他灌了一碗姜汤。他在柴房里躺了三天。三天里他一直在出汗，衣裳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反反复复。他躺在干草堆上，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烫和冷交替着来。烫的时候他把草席掀开，冷的时候他把整个人缩成一团。他手腕上那两样东西——细绳和念珠——被他攥得紧紧的，一刻都没有松开过

俊霖蹲在柴房外面

他不敢进去。他怕自己靠得太近，会让宋亚轩的苦厄翻倍。可他蹲在外面的时候，身体照样在发烧。烫的时候他的皮肤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火裹着，每一寸都在灼烧。冷的时候他的骨头缝里像灌了冰水，从脚底一直凉到头顶。他抱着自己的胳膊，缩在柴房外面的墙根下，和里面那个缩在干草堆上的人，以同一个频率颤抖着。宋亚轩在草堆上翻身的时候，他也翻了一下身。宋亚轩攥紧手腕上的细绳的时候，他的左手腕也传来一阵紧缩的触感——虽然那上面什么都没有。第三天夜里宋亚轩的烧退了一些，他的体温也跟着退了一些。可那些发过烧的地方，皮肉里像是留下了一层薄薄的痂，闷闷的，涩涩的，按下去还会隐隐发酸

第四天早上宋亚轩退了烧。他挣扎着从草堆里坐起来，摸到自己的包袱。包袱还在。里面的两件衣裳还在。他把衣裳摸了一遍，又摸了摸手腕上的细绳和念珠。两样都还在。他把包袱系在腰上，从柴房里走出来。他扶着墙走到院子里，蹲下来，摸到了那只放在台阶上的陶碗。碗里有半碗冷粥。他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他把碗放回原处，然后走到院子中央，朝着正屋的方向，弯下腰鞠了一躬。他鞠完躬，转身走了

他继续往南走。走了一个月，两个月。天气从初秋变成了深秋，又从深秋变成了初冬。他身上的那件单衣不够用了，夜里睡觉的时候他把包袱里的两件换洗衣裳全部套在身上，然后把外面的衣裳裹紧了。可风还是灌进来，像细针一样扎着他的皮肤。他在路边捡了一条破麻袋，裹在肩膀上，用草绳系紧了。那条麻袋散发着霉味和灰尘味，可它挡风。他裹着那条麻袋走过了整个冬天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