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她身边躺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亮白。日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可他什么都看不见。他躺在那里,手还放在她的胸口上。然后他坐起来。他穿好衣裳,系紧手腕上那半截绳子。他走到灶台边,烧了一锅热水。他把热水端到木榻边,用一块布蘸着热水,替母亲擦脸。从额头擦到下巴,从耳根擦到脖颈。擦得很仔细,像她小时候替他擦脸那样。擦完之后他把那半截绳子从她腕上解下来。解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抖,解了好几次才解开。他把两截断绳接在一起,系了一个结。那个结很小,很紧。他系完之后把绳子系回自己的腕上。系紧了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面朝南方
南边有个庙。庙里有个师父。母亲托了他。他去。他走了很多天。他数着步子走,从日出走到日落。他渴了就在路边的溪沟里摸水喝,饿了就摘树上的野果子吃。他走过山,山上的石头硌脚。他走过河,河水浸湿了他的裤腿。他走过一片松树林,松针落在地上,踩上去软软的,带着一种微微的弹性和松脂的香气。他走过一片竹林,竹竿在他身侧一根一根地立着,他伸手去摸,摸到了竹节之间那道凸起的棱。他走了很久很久。走到脚底磨出了血泡,血泡又磨成了茧。他走到有一天,脚底下踩到了台阶。台阶是石头的,一级一级的,往上延伸。他摸着石阶往上走。台阶很宽,每一级都矮矮的。他走了八十一级,到了
庙门在他面前。他摸到了门框,摸到了门楣上那块木匾。匾上有字。他摸出来了——“慈云”。他跨过门槛,走了进去。里面有人。他感觉到地面上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轻的,像踩在棉花上。那只手掌拍在他的后背上。只一下。一下是“等着”。他站住了。那只手收回去。过了一会儿又回来,牵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比他母亲的手要大一些,掌心更干燥,指节更粗。他跟着那只手往里走。走过长长的廊,拐过几个弯,最后停在一间屋子里
那只手松开了。他在黑暗中站着,感觉到面前有一个人在看他。那个人在看他的眼睛。他能感觉到那种看的方式,不是在看一个瞎子,而是在看一样更古老、更沉重的东西。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他辨认不出的分量。然后那个人的手拍在他的肩膀上。拍了两下。两下是“别怕”
宋亚轩在这座庙里住了下来
他不知道这座庙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那个拍他肩膀的人是谁。他只知道那个人每天拍他肩膀两下,给他端饭,给他铺床。那个人偶尔会在他的手心里写字,写“早”“晚”“饭”“水”。他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收着,放进黑暗的脑子里
俊霖站在庙门口。他站在石阶的最下面一级,仰头看着那块“慈云寺”的匾额。匾上的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风吹过来的时候,匾额轻轻地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转过身。他看见宋亚轩坐在院子里一棵老槐树下面。那棵树的树荫很大,把宋亚轩整个人都罩在里面。他坐在树根旁边的石凳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手腕上系着那根接起来的细绳。他的脸朝着日头落下的方向,闭着眼。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身上洒了一层碎金。他的嘴角是弯的。弯度很浅,可那是弯的。他脸上那道疤——眉骨上的旧伤——在日光下显得淡了许多,像是快要被时光磨平了
俊霖在庙门口坐下来。他背靠着门框,看着宋亚轩坐在树荫下的样子。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腕。那根细绳的触感还缠在那里,勒得紧紧的。他攥着那根看不见的绳,把攥紧的手搁在膝头上
你在喘气

他低声说
你在晒太阳

你娘把你送到了这里

你还能笑

多好

他把额头抵在门框上。木头粗粝的纹路嵌进他虚无的皮肤。他闭着眼,把这一刻收进那颗核里。那颗核已经太满了。可他还是硬塞了进去。他把宋亚轩嘴角那一点弯度,把他手腕上那根接起来的绳,把他面朝落日时闭着眼的侧脸,全部塞进了那颗核里
塞进去之后,他感觉到了。核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纹。新的苦难正在涌进来。那道细纹是时间裂开的缝隙。他知道那缝隙后面是什么。是天道的下一次呼吸。是下一场风暴。是宋亚轩在这个庙里,马上就要遇见的,他这一世最后的、也是最深的那个黑暗
他睁开眼,看着宋亚轩。那个人还坐在树下,安安静静的。他还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俊霖把额头顶在门框上。他闭上眼,开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