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走。他数着步子。走到三百多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个位置是他母亲第一次带他赶集时摔倒的地方。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石板的缝隙还在,和十二年前一模一样。他的指尖在石缝里来回划了两下,把指甲缝里嵌进了细泥。他站起来,继续走。他走过那座石桥。桥面的石板微微凹陷,被千万双脚踩出了弧度。他踩在上面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那种被磨得光滑的凹面,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的、温顺的动物的脊背上
他走了整整一天。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那种味道是混在一起的——灶膛的烟、牲口的粪、田埂上的草,还有村口那棵老槐树开花时散发出来的甜香。他偏了偏头,朝着那个味道的方向走去。他走了几百步,脚踩到了熟悉的土路。土路软软的,被傍晚的露水浸得有些潮,踩下去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微的、湿润的弹性。他走到一扇木门前,站住了。门上的木纹他记得。三道深的,两道浅的,第三道深的旁边有一块凸起的木节。他把手指按在那块木节上。木节是硬的,表面被摩挲得光滑发亮——那是他小时候无数次按过的痕迹。他抬手,敲了两下。一下轻,一下重
门开了。一只手攥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干瘦、粗糙,指尖的茧子磨着他的腕骨。那只手攥得很紧,紧到他腕上的细绳都勒进了肉里。然后那只手松开了,换了一双胳膊,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那个怀抱很小,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硌着他的胸口。可那个怀抱是热的,热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下巴搁在她的肩上,感觉到她锁骨凸起的棱角。她的肩胛骨在他掌下微微地耸动着
他感觉到了那个怀抱的震颤。那种震颤从她的身体里传过来,抖得他骨头都在响。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母亲的肩窝里。那里有他熟悉的味道,艾草、灶灰和年深日久积攒下来的体味。那味道和十七年前一模一样。他把脸埋进去,用力地吸着,把那些味道吸进肺里,吸进胃里,吸进每一根骨头缝里
母亲松开了他。一只手牵住了他的手。他被牵着走进了那扇门。门在后面关上了。他感觉到她的手在抖,抖得厉害。可她没有松开他的手。她把他牵到灶台边,按在一张矮凳上。然后他的手被掰开了,一个碗塞了进来。碗是热的,里面是粥。他用手指摸着碗沿,把粥往嘴里拨。粥是咸的,里面有菜叶子,还有几粒豆子。他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嚼的时候他感觉着那些豆子在齿间裂开的触感,面面的,粉粉的,混着粥水的润滑,顺着喉咙滑下去
母亲坐在他对面。他感觉到她的膝盖碰着他的膝盖。隔着薄薄的裤布,她膝盖骨上那层皮的触感传过来,凉凉的,滑滑的。她在看着他。他看不见她的目光,可他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他头顶,一下一下的,温热而急促。他把碗放下来。他伸出手,朝她的方向摸过去。他摸到了她的脸。那张脸和记忆中不一样了。颧骨更高了,脸颊凹下去了,眼角全是深深的沟壑。他的手指顺着她的眉骨划下来,划过她的鼻梁,划过她的嘴唇,划过她的下巴。他把她整张脸摸了一遍。他的手指停在她的眼角。那里是湿的。他把那滴湿擦掉了,又摸到了新的一滴。他又擦掉。又摸到了一滴。他把手掌整个覆在她的眼睛上,掌心贴着她的眼眶和颧骨,像小时候她把手覆在他脸上那样。她的睫毛在他掌心里一眨一眨的,痒痒的。他覆了很久。久到他感觉不到新的泪水渗出来了
他收回手,攥住了自己的手腕。他解下那根细绳,把它举到母亲面前。他摸到了她的手,把绳子塞进她的掌心里。母亲的手指攥住了那根绳子。她把绳子攥在手里,攥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摸到一把剪刀。她把那根绳子剪成了两段。剪的时候他感觉到了那一下震动——咔嚓,短促的,利落的。一段系在她手腕上,一段系回他手腕上。她在他的掌心里写了几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不走了。”
宋亚轩攥着那半截绳子。绳子的断口是毛糙的,带着新剪的硬茬。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把那半截绳子系在自己的腕上。系紧了。打了一个死结。他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