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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屋不同音

宋亚轩:轩霖如晤

有一天傍晚,刘嫂让他去后院收衣裳

他摸到后院,摸到晾衣裳的竹竿,摸到上面搭着的几件布衫。他一摸就知道哪件是赵大的,哪件是刘嫂的,哪件是他们那个三岁的儿子的。赵大的布衫粗硬,刘嫂的软一些,孩子的更小更软,捏在手里像一团棉花。他把衣裳一件一件收下来,叠好。叠到最后一件的时候,他摸到那件衣裳的领口处有一圈滚边——那是刘嫂唯一一件出门穿的衣裳,靛蓝的底子上绣了一圈细细的白边,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他小心地把那件衣裳叠好,抱在怀里,转身往回走

他刚走了两步,脚底下绊到了什么东西

他的身体猛地往前栽,怀里的衣裳散了一地。他摔在地上,额头磕到了石阶的边沿,磕出了一道口子。血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淌进他的眼睛里。他的世界本来就黑,现在更红了——虽然他说不出“红”是什么。他只感觉到温热的液体糊住了他的眼皮,黏稠稠的,什么都看不见了。他趴在地上,手在周围摸索着,想摸到那些散开的衣裳。他摸到了一件,拽过来,又摸到了另一件。刘嫂那件滚边的衣裳落在最远的地方,他得爬过去才够得着。他的手指在地上划拉着,指甲缝里嵌满了泥。他终于摸到了那件衣裳的边角,把它拽回来。他检查了一下——领口的滚边沾了泥,一大片

刘嫂的脚步声从屋里传出来

她走到院子里,站住了。宋亚轩趴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件沾了泥的衣裳。他感觉到她的脚步越来越近,越来越重。那双脚停在他面前,他感觉到她蹲下来了。然后,一阵风掠过他的脸颊,他的手背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她用那件衣裳抽他

衣裳的滚边划过他的手背,粗硬的布面像砂纸一样刮过他的皮肤。他又缩了一下。她站起来,把衣裳在他面前抖了抖——他感觉到了那阵风。然后她转身走了。她走得很重,每一步都在地上砸出一个闷闷的“咚”。那声音他听不见,可他感觉得到。地面震着,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他在地上趴了很久

他感觉到额头上那道口子还在渗血,血沿着眉骨流下来,绕过眼角,淌到颧骨上。他没有去擦。他只是把手里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拢好,叠起来,抱在怀里。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发软,可他撑住了。他抱着那叠衣裳走回屋里,放在墙角那张矮桌上。他摸到刘嫂那件滚边衣裳的领口,用手指去搓那块泥印子。他搓得很慢,很用力。指腹上的茧子在布面上刮着,发出极轻的“沙沙”声。他搓了好久,那块泥印子淡了一些

然后他退到自己的角落里,在那堆干草上坐下来。他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了那根细绳。他把绳子从手腕上解下来,又绕上去,系紧。解下来,绕上去,系紧。解下来,绕上去,系紧。他做了不知道多少遍。每次勒紧的时候,绳子在皮肤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痕。那道痕在告诉他——他还在。他还有一根线。那根线还没有断

俊霖站在屋子的另一头

他靠在那面粗糙的土墙上,双臂抱着自己的肩膀。他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正在跳动的灼痛。那痛不深,只是一条细细的线,从手腕延伸到指根。可他感觉到那条线正在烧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虚空的、半透明的皮肤上什么都没有,可他分明能看见那条细绳勒出的痕迹。那痕迹是红的,一道一道的,绕着他的腕骨。他伸出手去,用右手攥住左手腕,攥得紧紧的

他攥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天彻底黑透了,久到赵大在院子里劈柴的声音停了,久到刘嫂骂孩子的声音也停了。整个院子陷进了一片沉沉的、无声的夜色里

宋亚轩还坐在角落里。他的左手腕上,那根细绳还在。解下来,绕上去,系紧。解下来,绕上去,系紧。那根绳在他的指尖翻来覆去地跳着,像一条细细的、不会断的河。他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俊霖隔着整间屋子看着他的嘴唇

他看懂了那两个字

宋亚轩
宋亚轩

阿娘……

他在喊他的母亲。虽然他什么都听不见,虽然他连自己的声音都不曾听过,可他记得那个词——母亲把手按在他胸口时,嘴唇贴在他额头上无声地翕动过千百次的那个词。他把那两个字含在嘴里,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在念一句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咒语。那咒语是护身符,是活下去的理由,是他在这片无声无光的世界里,唯一抓住的东西

俊霖松开了自己攥着手腕的手。他慢慢地滑坐到地上,后背贴着墙。他的目光穿过那间黑暗的屋子,落在宋亚轩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上。那个少年抱着自己的膝盖,手腕上系着一根细绳,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念着一个他永远听不见回应的名字

他在喊他的母亲。可他母亲听不见他。她远在几十里外的村子里,也许此刻正坐在灶台前,对着一个空碗发呆。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这个世界上所有无法逾越的东西——是声音,是光,是天道写好的命

俊霖也张开了嘴。他无声地念了几个字

他念的是

贺峻霖

宋亚轩

贺峻霖

他的嘴唇在翕动,和宋亚轩的嘴唇以同一个频率颤着。两个人隔着整间屋子的黑暗,一个在念“阿娘”,一个在念“宋亚轩”。他们念着对方的名字,却谁也听不见谁的声音

夜色把一切都收进了它厚厚的袖子里。院子里的鸡在笼子里扑腾了一下翅膀,又安静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闷闷的,被风吹得很淡很远。那些声音和宋亚轩的世界没有关系。他的世界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根绳,一个名字,和一片永远也打不破的、连回响都没有的沉默

俊霖坐在墙角的阴影里,把左手腕举到眼前。他看不见自己腕上有什么,可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根细绳还在——勒着,紧紧地勒着。那条痕就是他与宋亚轩之间唯一的联系。一条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由疼痛纺成的线。他攥着这条线,和宋亚轩攥着同一条线的两端。他们各自攥着各自的这一头,隔着一整片天地间所有的虚无

夜很深了。月光从窗纸外面渗进来,在泥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青白色的光。那光穿过俊霖的身体,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空荡荡的阴影。他低下头看着那片阴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把左手腕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按着。像是那里有一个结,需要被按住才能不散开

贺峻霖

我在呢

贺峻霖

他低声说

那声音在黑暗里散开,飘到宋亚轩耳边,穿过他的耳膜,落进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宋亚轩的嘴唇还在翕动着

他们在同一间屋子里,同一个夜里,念着各自的名字

没有人听得见任何人1

段评

作者大大,这章太上头了,不够看呀,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