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皱眉

那天下午，宋亚轩去找了狗剩

狗剩正在院子劈柴。他听宋亚轩说完，手里的斧头"铛"地一声掉在了地上。斧刃砸在一块青石上，崩出一小片火花。他站在那里，像是整个人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一样

狗剩沉默了很久。他弯腰把那把斧头捡起来，攥在手里攥了半天，斧柄上的木刺扎进他掌心他也没察觉。然后他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

宋亚轩摇了摇头

狗剩的声音忽然哽了，他用力地咽了一口唾沫，把那声哽压了下去

宋亚轩没有回答。他拍了拍狗剩的肩膀，拍得很重。那只手落在狗剩肩上的时候，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分量——是一个男人把全部的家当、全部的牵挂、全部来不及说的话，都压在了那个拍肩的动作里

狗剩的嘴唇开始抖了。他伸手把宋亚轩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攥在自己的手心里。两只干活的、粗糙的、都带着茧子的手，就那么紧紧攥了一会儿

宋亚轩点了点头

他走了

他走过巷子，走过集市，走过那口井。井边没有人。水面映着傍晚暗下来的天色，灰蒙蒙的一片。他在井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水面倒映着自己的脸——那张脸已经不再是十六岁了。二十三岁。眉间那道褶痕深了一些，眼角有一点细纹，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的线条被生活磨得越见分明

他弯腰，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

水很凉。凉得他整个人激灵了一下。他直起身的时候，看见水面的倒影旁边，多了另一个人的倒影

他回过头

阿沅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换了一件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绾过了，那根枣木簪端端正正地插在发髻上。她看着他，目光安静得像一口深井

宋亚轩看着她。她站在渐浓的暮色里，身后是渐次亮起来的万家灯火。那些光一粒一粒地亮起来，像撒了一地的碎星子。她站在那些光的中央，像是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走过去。他牵起她的手。他们并肩走回家

谁都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的饭做得很丰盛——相对来说。阿沅把家里最后一小块腊肉切了，和去年秋天晒的干豆角一起炖了。母亲坐在桌边，强撑着吃了大半碗。宋亚轩吃得很慢，慢到每粒米都要嚼上十几下。阿沅一直往他碗里夹菜，夹到他碗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夜里他们躺在炕上，都没有睡着

阿沅侧躺着，面朝着他的方向。黑暗里他看不清她的脸，可他听得见她的呼吸。那呼吸浅浅的、不均匀的，有时候忽然顿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噎在喉咙里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了她的手指。他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握紧了

阿沅没有回答。她把脸埋进了他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宋亚轩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洇湿了他的衣襟

他把她搂紧了。搂得很紧，紧到两个人的肋骨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心跳的震动。她心跳得快，咚咚咚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不停地敲着门。他心跳得沉，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那颗心钉在胸膛里让它别跑

他们就这么搂着，搂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宋亚轩感觉阿沅的呼吸终于平稳了——她睡着了。他低头借着窗纸透进来的微微青白的光看着她的脸。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痕，脸颊压在他胸口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的她睡得很安稳，很少皱眉。可今夜她的眉头拧着，像是在梦里也在追什么东西

他腾出一只手，轻轻地、虚虚地，按在她眉间的褶痕上

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整夜

他的手收回来，落在枕边。他躺着，看着房梁。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变亮，从青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炽白。他听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近

他坐了起来

他穿上了那件旧麻布衫。他把阿沅给他纳的那双新布鞋穿上了。他把母亲昨夜偷偷塞进他包袱里的那包干枣系在了腰间。他走出房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站了一瞬。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炕上蜷着身子沉睡的阿沅。她的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小半侧脸和散乱的黑发

他记住了这个画面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院门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