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才刚刚开始

第二日午时，阿沅来了

她站在宋亚轩家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小陶罐。宋亚轩从屋里出来的时候，她把陶罐递给他

宋亚轩揭开盖子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罐腌菜。萝卜切成细丝，用盐和花椒腌过，颜色黄亮亮的，散发着清冽的酸香。腌菜下面压着十五文铜钱，用一根红绳穿得整整齐齐

宋亚轩看了看那罐腌菜，又看了看她。阿沅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粗布袄，虽然是旧的，可洗得干干净净。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绾着，耳后那缕碎发被别到了耳后，露出一小段白净的脖颈

宋亚轩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阿沅别过脸去

他们又站了一会儿。门口的雪被太阳晒化了一些，湿漉漉的地面上倒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宋亚轩低头看了看那倒影——他和她的影子挨在一起，中间隔了不到一巴掌的距离

又沉默了一会儿。阿沅用鞋尖碾着地上的雪水，碾出一小滩浑浊的水渍。她碾了好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抬起头来，看着宋亚轩

宋亚轩愣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

阿沅的嘴角弯起来了。那弯度比昨天大了一点点，月牙露出了更多光

她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他摆了摆手

宋亚轩举了举手里的陶罐

他目送她走远，一直到那件浅青色的袄子消失在巷口的转弯处。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陶罐，揭开盖子又闻了闻那股酸香。然后他把盖子盖好，转身进屋。进屋之后他把陶罐放在灶台上，仔仔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腌菜码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陶罐的罐沿，指尖传来粗陶的微凉

他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把那罐腌菜拌在粟米粥里，吃了两大碗

俊霖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看着他喝粥时嘴角沾着的腌菜丝，看着他吃完之后意犹未尽地舔了舔碗沿。他从来没有见过宋亚轩吃饭吃得这么香

他在心里把那罐腌菜也收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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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日子，他们时常在井边碰见

有时候是清晨，阿沅起得早来打水，宋亚轩去集市卖鞋，路过井边的时候她就朝他招招手。他走过去，帮她提起满满一罐水放在她肩上，她踮着脚替他擦掉粘在衣领上的一片枯叶。有时候是傍晚，他收了摊回来，她还在井边洗一家人的衣裳。他蹲在旁边帮她换水，她把手从冰凉的井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干了，把藏了一整天的半块饼塞进他手里

他们很少说什么。两个人都不太会说话。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并肩坐着，或者站着，各自做着各自的事情。可那种安静里面有一种东西——很淡的，像井口那缕白汽一样暖，一样柔和。它包裹着他们，让他们觉得寒冷的天不那么冷了

春天来的时候，阿沅父亲的病好了一些。他能坐起来了，能下地走几步了。有一天他坐在铺子门口晒太阳，看见宋亚轩扛着一捆木柴经过，招手把他叫住了。老人靠在椅背上，眯着眼打量了他好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是个好后生”

宋亚轩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那里，手里的木柴硌着他的肩膀

“我那个闺女，跟你投缘”

宋亚轩的耳根又红了。他低低地"嗯"了一声

老人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悠长，像是把半年的病气都吐了出去。他看着远处的咸阳城墙，看着墙头那些黑色的旗帜，目光慢慢沉了下去

"这世道……人活着不容易。"他说，"可再难，也得有人搭着伴走。"

他转过头来看着宋亚轩

"你跟我闺女搭个伴吧。成吗？"

宋亚轩手里的木柴掉在了地上。他低头看着那捆散开了的柴火，看着其中一根滚到了老人的脚边。他蹲下来把那根柴拾起来，重新捆好。他捆得很慢，手指有些笨拙，麻绳缠了三圈才缠紧

然后他站起来，对着老人点了点头

那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说一件早已决定了的事。可他的眼眶在那一刻忽然热了一下。他飞快地低下头去，用袖子蹭了一下眼角

老人笑了。笑的时候又咳了两声，可那咳嗽里头带着一种轻快

"好。"他说，"好。那你跟阿沅说去。"

宋亚轩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走过了巷子，走过了集市，走过了那口井。井边没有人，水面上浮着几片刚冒出来的嫩绿的柳叶。他站在井边看了好一会儿那些柳叶，然后弯下腰，用手捧了一捧水

水冰凉凉的，从他的指缝间漏下去，落在井沿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水痕

他把手心在衣摆上擦了擦，朝着阿沅家的方向走去

俊霖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井边，看着那几片柳叶在水面上打转。它们转得很慢，像是不知道自己要漂到哪里去

春天来了。咸阳城的土墙缝里钻出了细细的草芽，风里带着泥土解冻之后的潮腥味

他仰起头，看着头顶那棵老柳树刚抽出来的嫩枝。枝条在风里摇着，每摇一下，都有细碎的春光从枝条间漏下来，洒在他脸上

他闭上眼，让那些光透过他虚无的眼睑，落在他的灵魂里

这一世，宋亚轩要成家了

他在心里轻轻地、反复地念着那几个字——成家。成家。成家

他把它也收进了心里

和那罐腌菜，和三双草鞋，和那抹对着后脑勺的笑，和十六岁那个雪后初晴的午后——他把它们全部放在一起，用自己最柔软的那一部分裹着

他睁开眼的时候，阳光正好从他头顶经过

他迈开步子，朝着宋亚轩离开的方向走去

春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