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回来的

宋亚轩五岁那年，隔壁搬来了一户人家

是逃荒来的。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和宋亚轩差不多大。瘦得像一根干柴棍，眼睛却大得出奇，占了半张脸。孩子们在巷子里追着跑的时候，宋亚轩总是跑在最后面，可他的眼睛是最亮的。他跑得满头是汗，刘海贴在脑门上，张嘴哈着白汽，一双黑眼睛追着前面那个瘦瘦的身影，喊他的名字

狗剩站住，转回来拉他的手。两只小手攥在一起，指甲缝里全是泥，可攥得紧紧的。他们跑到巷子口那棵枣树下，爬到最矮的那根杈上坐着，两条腿悬下来晃啊晃的

宋亚轩坐在树上，看着远处的咸阳城墙。黑色的、高高的、像一堵压在人心口上的墙。城墙上每隔一段就插着一面黑色的旗帜，风起的时候哗啦啦地响。他看着那旗帜，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的时候胸口都闷闷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狗剩不说话。他低头抠着树皮，抠得指甲缝里全是深褐色的碎屑。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

狗剩抠得更用力了，指甲盖都裂开了一条缝。他吸了一下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他说"没回来的是少数"的时候，声音忽然抖了一下。他自己可能没注意到，但宋亚轩注意到了。宋亚轩伸手过去，把手盖在他的手背上

狗剩抬头看他。那双大大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在冬天的薄日下亮晶晶的

宋亚轩想了想，说

他说不出为什么。他只是有一种感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直觉——人应该团聚的。人应该回家的。人的手应该攥在一起，不应该被分开。他不知道这个直觉从哪里来，可它像一条地下河一样在他身体里流淌，温热的、持续的、从来没有断过

他攥紧了狗剩的手

狗剩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俊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两个坐在树枝上的孩子。他看见宋亚轩的小手攥着狗剩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陷进了对方的皮肤里。他看见宋亚轩说"信我"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和上一世大殿上的光一样。那种光从来没有熄灭过。被烧成灰烬的那一世没有，被天道的重负压着的那一世没有，现在也没有

那种光还在

俊霖忽然觉得，他还能撑下去

他看着这两个孩子，看着他们在枣树枝丫上晃着腿，说着那些没头没尾的、连他们自己都记不住的话。他想把这一刻存起来，存得久一点，再久一点。他把它收进胸口那颗滚烫的核里，让它和商朝的那场火待在一起

然后他继续站着，看着他们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