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了榻,穿好衣裳,推门出去
阿福已经在院里等着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粥

主上,今日要去王宫吗?

嗯.
宋亚轩接过粥碗,喝了一口

今日要入宫面圣

主上……
阿福欲言又止

怎么了

我昨夜睡不安稳,总觉得心神不宁
阿福低着头说

主上若是有什么要紧事,不妨缓几日再说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阿福,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主上出生那年,我就跟着您了

那你应该知道,我这个人,等不了
他放下粥碗,整了整衣襟。晨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他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没有那么黑了,微微泛着一点暖色

我今日去,今日就能定下的事,何必拖到明日?
阿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宋亚轩拍了拍他的肩,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向门外。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很长
俊霖跟在他身后,一步不落
他看着他走出巷子,走过宽阔的街道,走向那座巍峨的王宫。他看着他的脚步稳健而从容,看着他的手在身侧自然地摆动着,看着他肩上的光一点一点从淡金变成炽白
他知道这条路通往哪里
但他不能拦他
他只能跟着他,陪着他,看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团他注定要被吞噬的火焰
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殷商的大地上,又一个白昼开始了
远处的祭坛上,黑烟正在升起。有人在准备祭祀的柴薪,有人在擦拭青铜的礼器,有人在清点即将被献祭的人牲的数量。那些人被关在祭坛下面的地牢里,蜷缩在黑暗中,不知道今日就是他们的死期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
就像宋亚轩不知道自己会死一样
俊霖站在王宫的宫门外,看着宋亚轩走进去的背影。他忽然想起昨夜宋亚轩梦里那个画面——那片虚空,那只从虚空中伸出来的、握住他的手的手
那到底是谁的手?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希望,那只是宋亚轩的梦
一个很普通的、什么含义都没有的、醒来就会忘掉的梦
他没有办法承受更多了。他已经是永恒见证者了,他已经在见证世间最极致的悲苦了。如果宋亚轩的命运比这还要更深、更沉,更古老……
他不敢想下去
他站在宫门外,抬起头
天上是没有云的。万里无云,湛蓝如洗。阳光刺目地泼下来,落在他半透明的身体上,穿了过去
他的目光穿过宫墙,穿过重重殿宇,穿过无数屏风与帷幔,落在宋亚轩身上。他正跪在大殿中央,面前是高高在上的商王。他仰着头,嘴唇翕动,正在说着什么。他的眼睛里燃着一团火——那团火和昨夜他灵魂深处闪过的火,一模一样
俊霖闭上了眼
他听着风里传来的、遥远的声音。那是宋亚轩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大殿中回荡着

……王上,人祭之制,非先王所立,乃后世所增。

我殷商 以礼乐治天下,以仁德服诸侯,岂可恃血腥以慑鬼神?

人死不可复生,以生人之命祭虚无之神,天地不享,祖宗不歆……
他说的每一个字,俊霖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也听见了殿上群臣倒吸冷气的声音,听见了商王的沉默,听见了那些压在喉咙深处的窃窃私语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还是睁开了眼
他必须看。这是他的神职,他的宿命,他的永恒
他看着宋亚轩跪在大殿中央,看着他沐浴在殿外射进来的阳光中,看着他脊背笔直,像一棵不肯弯曲的树
他想,这一世——至少这一世的这一刻——宋亚轩是壮烈的
他会记住这一刻
他会记住宋亚轩跪在这里的样子
他要把这个画面刻在他的灵魂里,永远永远都不忘记
因为这是宋亚轩给他看的,唯一的一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