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都的城墙是用黄土夯筑的,厚有三丈,高有数丈。千万人用脊背和汗水将泥土一层层砸实,一层层垒起,用了整整三代人的光阴,才筑成了这座大邑商——天下人都要仰望的地方
城中街道纵横,排列有序。贵族住在城东,屋宇高大,廊柱上涂着朱砂,门楣上悬着牛骨制成的符节,风吹过时发出空洞的响声,像是亡魂在叩门。平民住在城西,低矮的茅屋挤挤挨挨,屋顶的茅草被烟熏得乌黑,灶膛里的火日夜不熄。再往西,是一片开阔的广场,广场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土台,高逾五丈,四面皆有台阶,每一级台阶上都刻满了繁复的纹路——那是人面与兽面交缠的图案,狰狞而肃穆
这就是祭坛
商王祭祀天地、鬼神、先祖的地方,也是人牲被献祭的地方
俊霖站在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他看着宋亚轩走进城门,背影消失在密集的灯火之间。他没有跟上去——他不需要跟,他可以感知到宋亚轩的位置,感知到他胸腔里那颗心每一次跳动的节奏,感知到他血脉中奔涌的热度,感知到他眉间那一道淡淡的褶皱
那是一道从出生起就存在的褶皱
宋亚轩今年二十三岁。二十三年来,他眉间的褶皱从未真正舒展过。他笑的时候它浅一些,但不消失。他沉思的时候它深一些,像一道刻进骨头里的沟壑。认识他的人都说他心事重,说他天生便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郁,像是背负着什么东西——可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记事起,他总觉得这世间不该是这样的
不该有人被绑在木桩上剖开胸膛取出心脏,不该有孩子在祭坛下看着父母被推入火焰而哭不出声,不该有整个部落因为一句话就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尸骨堆山。他每次路过祭坛,都能闻到空气中经久不散的焦糊味——那是人肉烧焦的味道,混在牲畜的油脂和香木的烟气里,浓烈得令人作呕
别的贵族闻不出来。他们只闻到祭祀的庄严与神圣,闻到神明的威仪与荣光。只有宋亚轩闻得到那一层被刻意掩盖的焦糊味。他每一次闻到,胃里都会翻搅,眼眶都会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敏感
他不知道这敏感是被天道赋予的——为了让他感受得更清晰,痛苦得更深刻
他只知道,他受不了了
他决定进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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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霖跟着他穿过城东的街巷。夜已经深了,但贵族区的灯火依然明亮。宋亚轩的宅邸在一条幽静的巷子深处,门前植着两株柏树,树干粗壮,枝叶繁茂,树冠将月光切得细碎,在地上洒下一地斑驳
宋亚轩推门进去。院中有个老仆正在扫洒,见他回来,躬身行礼

主上
宋亚轩点了点头

阿福

夫人睡下了吗?

已经歇了。主上今夜可要……

不了
宋亚轩摇了摇头

我还有些事要想,你去歇息吧
阿福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终究没说什么,弓着腰退下了
宋亚轩独自站在院中,仰头看着那两株柏树。月光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暗暗。俊霖站在他身侧三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他看他看了很久。从黄昏看到天黑,从天黑看到更深露重。宋亚轩始终没有动,只是站着,仰着头,看着那两株柏树的树冠。俊霖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也许他什么都没看,只是在想事情,想明天该怎么开口,想商王会不会听他的,想自己说的话会不会有用
他想了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有想过最坏的那一种
因为这世上没有人会事先想好自己怎么死
俊霖忽然想开口叫他

宋亚轩
他喊了一声
没有回应。风穿过柏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宋亚轩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是风迷了眼睛
俊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他对面。月光照在宋亚轩的脸上,照得他的轮廓清晰而分明。他的眉眼是那种很端正的长相,不凌厉,不张扬,甚至算不上多出众。但俊霖发现了一件事——宋亚轩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黑
不是黑眼珠的那种黑,而是眼底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是井,像是深渊,像是藏着什么他不知道、别人也不知道的秘密。那秘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俊霖能感觉到,那里面有东西
有什么东西在宋亚轩的灵魂深处,一直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