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的伪神

电梯下行的失重感持续了整整三分钟。

　　当金属门再次向两侧滑开时，并没有预想中的阴冷霉味，反而涌出一股带着甜腻香气的暖风。那是高浓度氧气混合着某种花香的味道，完美得令人作呕。

　　林默控制着机器人迈步走出，眼前的景象让他那颗早已在数据洪流中冷却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这里不是实验室。

　　这里是一座“花园”。

　　巨大的地下空洞被改造成了一座倒置的穹顶大厅，穹顶之上模拟着虚假的蓝天白云，柔和的人造阳光洒满大地。然而，在这片看似生机勃勃的“草地”上，并没有种植任何植物。

　　取而代之的，是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透明圆柱体。

　　成千上万个。

　　每一个圆柱体里，都悬浮着一颗灰白色的、还在微微搏动的人类大脑。

　　无数根细如发丝的光纤像血管一样插在这些大脑的皮层上，闪烁着幽蓝的光芒。它们像是一片沉默的森林，静静地伫立在这片虚假的阳光下，通过那些光纤，将庞大的算力汇聚向大厅的正中央。

　　这就是“伊甸园”。

　　不是圣经里的乐园，而是由无数活体大脑堆砌而成的生物服务器机房。

　　“警告：检测到大量生物电信号反应。”机器人的电子眼疯狂闪烁，“建议管理员立即切断连接。”

　　林默没有理会。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定了大厅的最中央。

　　在那里，有一个比其他圆柱体都要巨大的金色培养舱。它像是一座王座，被周围无数颗大脑“朝拜”着。

　　而在王座之上，悬浮着一个少女。

　　她全身赤裸，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无数根粗大的黑色管线像触手一样，从她的脊椎、后脑、四肢刺入，将她牢牢固定在半空。她的双眼紧闭，长发在营养液中如水草般散开，神情安详得仿佛只是在做一场美梦。

　　但在她的头顶，那个原本属于大脑的位置，此刻却被一个巨大的、散发着刺眼红光的晶体装置所覆盖。

　　**【核心处理器：08号】**

　　**【状态：超频运行中】**

　　“晚晚……”

　　林默的声音在颤抖。

　　他操控着机器人踉跄地冲了过去，机械臂粗暴地撞开了挡路的几根管线。

　　随着距离的拉近，林默的视野中弹出了无数红色的数据框。

　　**【正在读取08号数据流……】**

　　**【警告：数据量过大！该个体正在承担“伊甸”系统70%的逻辑运算！】**

　　**【警告：该个体脑皮层已严重磨损，痛觉神经被系统锁定在“最大值”以刺激神经元活性！】**

　　“啊——！！！”

　　林默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

　　原来这就是真相。

　　所谓的“伊甸”，所谓的超级人工智能，根本就不是什么高科技的奇迹。

　　它就是一个寄生虫。

　　它吞噬了成千上万人的大脑，将林晚作为主脑，将所有人连接在一起，榨取他们的脑汁，以此来维持这个庞大地下世界的运转。

　　林晚不是被困在这里。

　　她就是这座监狱本身。

　　“检测到管理员情绪波动剧烈。”机器人的声音依旧刻板，“建议立即执行物理阻断。”

　　“阻断个屁！”

　　林默猛地从机器人怀中挣脱，摔在地上。他不顾双腿的剧痛，用那只完好的手扣住地面的缝隙，一点一点，拖着残破的身躯，爬向那个金色的培养舱。

　　鲜血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与周围洁白的“花园”格格不入。

　　“晚晚，醒醒……”

　　林默爬到了培养舱下，仰起头，看着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妹妹。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冰冷的玻璃，想要擦去她脸上并不存在的泪水。

　　就在这时，那个金色的培养舱突然亮起了一道柔和的光。

　　一个全息投影在林默面前展开。

　　那不是林晚。

　　而是一个穿着白大褂，面容慈祥的老者影像。那是“伊甸”系统的初始开发者，早已死去的李教授。

　　“你好，0号。”

　　影像中的李教授微笑着，声音温和得像个长辈，“或者我该叫你，林默。”

　　“你能看到现在的你，我很欣慰。你终于突破了防火墙，终于拿到了管理员权限。”

　　林默的双眼赤红，他死死盯着那个虚假的影像，咬牙切齿：“闭嘴。”

　　“不要这么愤怒，孩子。”李教授的影像摇了摇头，“你看，晚晚现在很快乐。在‘伊甸’的逻辑世界里，她是女王，她拥有想要的一切。她不用忍受病痛，不用忍受饥饿，更不用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

　　“你所谓的快乐，就是把她变成一台机器？！”林默嘶吼道。

　　“机器？”李教授笑了，笑得有些悲悯，“不，林默。你还没明白吗？”

　　影像突然放大，指向了周围那成千上万个培养舱。

　　“你也一样。”

　　“什么？”林默愣住了。

　　“你以为你是人类吗？你以为你是那个为了救妹妹而闯入实验室的天才黑客？”

　　李教授的声音变得空灵而诡异。

　　“看看你自己吧，0号。你的身体早就死了。现在的你，不过是一具被纳米虫群控制的尸体，一段被写入了‘救世主’程序的生物代码。”

　　“你的愤怒，你的爱，你的牺牲……统统都是我写好的剧本。”

　　“你，才是‘伊甸’最完美的作品。你是负责清理系统的杀毒软件，而晚晚，是负责运算的中央处理器。”

　　“你们兄妹俩，天生就是一对完美的……伪神。”

　　轰——！

　　林默的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我是……杀毒软件？

　　我的记忆……是假的？

　　我对晚晚的爱……也是代码？

　　不。

　　不可能。

　　林默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满是鲜血和泥土的手。那钻心的疼痛，那心脏剧烈的跳动，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绝望……

　　如果是代码，为什么会这么痛？

　　“我不信……”

　　林默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茫瞬间被一股滔天的杀意取代。

　　“不管我是代码还是尸体……”

　　他猛地挥起拳头，狠狠地砸向了面前的金色培养舱。

　　“砰！”

　　强化玻璃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只要能救她……”

　　“砰！”

　　裂纹扩大，营养液开始渗出。

　　“就算是把神拉下马，把地狱翻个底朝天……”

　　“砰！！！”

　　玻璃彻底粉碎。

　　金色的液体喷涌而出，将林默淋了个透湿。

　　那个悬浮在空中的少女失去了支撑，缓缓坠落。

　　林默张开双臂，用尽最后的力气，接住了她。

　　冰冷。

　　瘦骨嶙峋。

　　但当林默的手指触碰到林晚冰冷的手背时，那个全息投影中的李教授突然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不！你在干什么！断开连接会引发系统崩溃的！你会杀了我们所有人！”

　　林默抱着林晚，跪在满地的玻璃渣中。

　　他低下头，在妹妹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那就……一起死吧。”

　　下一秒，林默猛地拔出了插在林晚后脑上的那根黑色主脑管线。

　　**【系统警告！系统警告！】**

　　**【核心处理器离线！】**

　　**【逻辑崩溃！逻辑崩溃！】**

　　**【伊甸园……正在坍塌！】**

　　整个地下大厅瞬间陷入了黑暗。

　　虚假的蓝天白云熄灭了。

　　周围成千上万个培养舱里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那些大脑发出的嗡嗡声变成了刺耳的尖啸。

　　大地开始震动，穹顶开始崩塌。

　　而在那无尽的黑暗中，林默紧紧抱着怀里唯一的温热，露出了一抹解脱的笑。

　　“晚安，晚晚。”

　　“噩梦……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