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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意外的雨夜

薄荷撞奶(ABO)

排练是晚上九点半结束的。

苏糯最后一个走。他把音乐关了,把地板上的矿泉水瓶和纸巾一个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又把镜子前的把杆擦了一遍,才去角落里拿自己的书包。这是他的习惯,从小养成的,舞蹈教室用过之后一定要收拾干净,不能给别人添麻烦。

脚踝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绷带前两天就拆了,走路虽然还是有点微跛,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沈逾白给他换药换了整整两周,从第一天肿得像馒头到后来只剩下一点淡淡的青色印子,每一次揉药膏的时候,那只手都温温柔柔的,像在对待什么了不起的宝贝。

想到这里,苏糯的耳朵尖又有点热。

他赶紧甩了甩脑袋,把书包甩到肩上,关了灯往外走。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的舞蹈楼基本没什么人了。他的脚步声在瓷砖地面上回响,头顶的白炽灯发出均匀的嗡鸣,隔几盏灭一盏,光线一段亮一段暗的。苏糯走得不快,脚踝偶尔还是有一点酸胀,他刻意放慢了步子。

走出舞蹈楼的玻璃门时,他怔住了。

下雨了。很大。

头顶的天空整个暗沉下来,像是有人把一大桶墨汁泼在了夜幕上。雨点砸在地面上,溅起白花花的水雾,连成一片稠密的雨帘。远处教学楼的灯光在雨幕里模糊成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风裹着潮湿的水汽扑过来,打在苏糯脸上,凉飕飕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穿了一件薄薄的卫衣,帽子是装饰性的,根本没带伞。宿舍离这里有大概八百米,跑着回去的话,不出三十秒就得全身湿透。

苏糯靠在玻璃门旁边的墙边,掏出手机看了看。九点四十七分。宿舍十一点关门,时间还早,他可以等一会儿看雨会不会小。

他就站在那扇玻璃门的檐下,抱着书包等。

雨没有变小的意思。

反而越下越大了。风把雨丝卷成斜的,扑到檐下,溅湿了他的裤脚和鞋面。苏糯往后退了退,整个人贴在冰凉的墙壁上,有点冷。他搓了搓手臂,把卫衣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缩着肩膀,把自己团成一小团。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闷雷。

轰隆——低沉而漫长,像是从极远的天边滚过来的,带着某种压迫性的力量。

苏糯的肩膀猛地一抖。

他从小怕打雷。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怕。小时候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每次雷雨夜妈妈都会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说"不怕不怕"。后来妈妈走了,爸爸有了新家庭,雷雨夜就变成了他自己一个人裹着被子缩在床角的时刻。这个恐惧根深蒂固地长在他身体里,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点没变。

又一道闪电劈亮了整片天空。惨白的光把教学楼和树木的影子一瞬间拉得又长又扭曲,紧接着是第二声雷,比刚才更近、更响,整栋舞蹈楼的门窗都跟着震了一下。

苏糯"啊"地叫了一声,抱紧了书包往墙根缩,把脸埋进书包的背带里。

他在心里数数,想用别的事转移注意力。可雷声一声接一声地灌进耳朵里,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了,腿也有点发软,蹲在地上把自己缩成最小的一团,后背紧紧贴着墙壁,像是要把自己嵌进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哆哆嗦嗦地掏出来看,屏幕上的光刺得他眯起眼。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名为"沈医生"的联系人。

沈医生:"在哪。"

就两个字。没有问号,像一个肯定的确认。

苏糯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打字打着打着眼眶就有点发酸。他回:"舞蹈楼门口。"

然后他把手机攥在手里,继续缩成一小团,听着头顶轰隆隆的雷声。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

雷还在响,雨也没小。苏糯听到了一声不同于雷声的动静——是雨幕里有人快步走过来的脚步声,踩在积水上,啪嗒啪嗒的,速度很快。他抬起头,隔着密密的雨帘看到了一个人影。黑色的大伞,深灰色的风衣,步子迈得又快又稳。

那个人影越来越近,穿过雨幕走到檐下,收起了伞。

沈逾白。

他微微有些喘,额前的碎发被打湿了几缕,贴在眉骨上,金丝眼镜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细密的水雾。风衣的下摆和皮鞋都湿了大片,裤腿的颜色深了好几度,一看就是在雨里走了不短的距离。

他收了伞之后第一眼就看到了缩在墙角的那一小团。苏糯蹲在地上,整个人裹在宽大的卫衣里,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紧紧攥着手机的指尖。他正仰着脸看他,湿漉漉的眼睛里全是还没来得及收好的慌乱和害怕,眼尾泛着红,睫毛上挂着一滴水珠,不知道是渗进来的雨还是别的什么。

沈逾白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他走过去,在苏糯面前蹲下来。风衣的下摆拖在了潮湿的地面上,但他没管。他把伞搁在一边,伸手轻轻托住了苏糯的脸颊。

"吓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怕惊到什么一样。

苏糯的嘴唇动了动,想摇头,但眼眶里那点水汽在他开口的瞬间就凝成了泪,从眼角滑了下来。他赶紧抬手去擦,却被沈逾白先一步用拇指抹掉了。

"别哭,"沈逾白说,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我来接你了。"

苏糯的鼻子一下子酸得厉害。

他吸了吸鼻子,声音又哑又小:"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沈逾白把风衣的扣子解开,将整件衣服脱下来,裹在了苏糯身上。风衣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层清冽的薄荷味,干燥而温暖。他一边把苏糯的胳膊从袖子里套进去,一边说:"看到下雨了,想着你肯定没带伞。"

他没说自己是跑了三个地方才找到他的。他先去舞蹈教室看了一眼,灯关了,又去了食堂,然后绕着学校转了一圈,最后才想到舞蹈楼门口有个避雨的檐下。跑了二十多分钟,腿都跑酸了。

这些他都没说。

他拉好风衣的拉链,把里面那个被他裹住的小孩从地上扶起来。苏糯整个人被他包在风衣里,显得更小了,只能从宽大的领口露出一张还有些泛红的、湿漉漉的脸。

"走吧,送你回去。"沈逾白一只手去够伞,另一只手自然地揽住了苏糯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苏糯顺从地贴过去,鼻尖碰到沈逾白衬衫的肩膀处,闻到那股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薄荷味。他感觉到沈逾白的手臂收紧了一下,把他搂得更稳了。

伞撑开了。

雨点砸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密得像无数颗豆子在敲一面鼓。伞面不算大,两个人挤在一起的空间刚刚好,但沈逾白握着伞柄的手是偏的。伞面的大半部分都倾向了苏糯那边,他自己的右肩整个暴露在雨里,深灰色的衬衫很快被洇成了更深的颜色,布料贴在肩胛上。

苏糯走了一步才反应过来。他抬头看,头顶的伞面遮得严严实实,雨点一滴都没落到他身上。又偏头看沈逾白,看到他湿了大半的右肩,雨水顺着衬衫的纹理往下淌,把他的袖口也浸透了。

"沈医生,你那边——"苏糯下意识地想推开伞往他那边靠。

"别动。"沈逾白的胳膊把他往回一带,苏糯整个人被他搂回来贴着身侧。"路滑,好好走。"

苏糯张了张嘴,想说"你肩膀都湿了",但沈逾白根本不理他那个方向的问题,只是把手里的伞又往他那边倾了倾,然后带着他一步深一步浅地走进了雨幕里。

雨太大了。路面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踩上去溅起小花。苏糯的球鞋很快就湿了,但他身上干燥而暖和,裹着那件带着薄荷味的风衣,被一只手稳稳地护在怀里。沈逾白的步伐比平时小了很多,在迁就他的步速和那只还没完全好利索的脚踝,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在探路。

又一声雷响,比之前的都近。

轰隆一声炸在头顶,连地面都跟着颤了一下。苏糯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往沈逾白怀里缩了一大截,脸埋进他肩膀,手不自觉地攥住了他胸口的衬衫布料。

"别怕。"沈逾白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温热热地落在他耳边。他揽着苏糯肩膀的手紧了紧,指腹轻轻在他肩头拍了拍,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伞面在他说话的间隙又往苏糯那边倾了倾,他的左肩也跟着淋了雨。

苏糯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听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咚、咚、咚。比雨声比雷声都清晰,一下一下的,像某种稳定的节拍器。

他突然就不怕了。

雷声还在响,雨还在下,但他被裹在一件带着薄荷味的风衣里,被一只手揽着肩膀,被一把倾成四十五度角的伞严严实实地遮着。他的整个世界只有沈逾白怀里这一小块干燥温暖的区域,其他的都被雨幕模糊了、屏蔽了。

他无声地把攥着沈逾白衬衫的手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放开。

沈逾白感觉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裹在卫衣帽子里的脑袋,嘴角微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揽着苏糯肩膀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角度,从扶着他变成了半搂着他,让他整个人能更省力地靠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继续稳稳地往前走,把大部分的伞面都给了怀里的人,自己的一侧肩膀彻底泡在了雨里。

八百米的路走了快十五分钟。

到宿舍楼下的时候,沈逾白整个人基本湿透了。右边的袖口能拧出水来,左边的也不遑多让,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宽阔的肩背线条,发梢往下滴着水,眼镜片上全是水珠。

苏糯抬起头看他,整个人干燥而温暖地裹在那件风衣里,和落汤鸡一样的沈逾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瞬间就急了,手忙脚乱地要把风衣脱下来还回去:"你都湿透了!你快穿上——"

沈逾白按住了他解拉链的手。

"穿着。"他说,声音还是温和的,但带着一点不容反驳的意思。"你回宿舍就暖和了,我走回去也就几分钟。"

苏糯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风衣。灰褐色,料子很软,领口处还带着沈逾白的体温,薄荷味浓得几乎要从衣服纤维里溢出来。他又抬头看沈逾白,看到他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看到他的眼镜片上全是雾气,看到他的白衬衫湿透之后贴在了锁骨上,透出一点皮肤的颜色。

他张了张嘴,嘴唇抖了两下,最后说出来的只有三个字:"谢谢你。"

声音小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

沈逾白弯下腰,和他平齐视线。湿透的额发垂下来,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在昏暗的楼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温柔。他伸手,把苏糯卫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帮他把露出来的后颈遮好。

"快上去吧,"他说,"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然后他直起身,转身走进了雨里。

苏糯站在宿舍楼的玻璃门后面,看到他走进雨幕的背影。那把黑伞还在他手里,撑着,但已经没有人在他身边需要遮了,他就把伞正正地撑在自己头顶,步子恢复了平时那种从容的、不急不躁的节奏。湿透的衬衫贴在后背上,肩胛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苏糯就那么站着看。

直到那个背影彻底消失在雨幕尽头,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风衣。袖子太长了,他把手缩在里面,像穿了一件大人的外套。他抬起袖子闻了一下,浓郁的薄荷味从衣料里渗出来,凉丝丝的,让他整个人都轻飘飘的。

他慢慢上了楼,回到宿舍。

室友还没睡,见他裹着一件明显不是他自己的男士风衣进来,都瞪大了眼睛:"谁的衣服啊?"

苏糯的耳朵瞬间红透了,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朋友的",然后一头钻进浴室,把门锁上了。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终于把身上那件风衣脱了,挂在浴室的钩子上,小心翼翼地不让水溅到。他站在花洒下面,热水淋过他的头顶、肩膀、后背,把他冻了一晚上的身体慢慢暖回来。可他还是觉得不够暖。

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想起来了。是那个怀抱。是沈逾白揽着他肩膀的手的力度,是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是他俯身帮他拉帽子时靠得那么近的距离。

苏糯把脸埋进掌心,在哗哗的水声里,悄悄弯了嘴角。

宿舍楼下,沈逾白走回校医室的路上接了一个电话。是他母亲打来的,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周末可能有事,"他说,声音平稳清润,完全不像一个刚淋了半小时雨的人,"学校这边有个学生脚伤还没好利索,我得多照看几天。"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塞回湿透的口袋里,继续撑伞往前走。

路过舞蹈楼的时候他顿了顿脚步。

刚才找到他的时候,那个小孩缩在墙角,脸埋在书包带子里,整个人抖得像风里的叶子。他那时候心里什么也没想,只知道要快点走过去,要把他从那个角落里捞出来,要用伞把他罩住,要让他不冷、不害怕。

他把那个小孩裹进风衣里的时候,闻到从对方卫衣领口逸出来的牛乳香,比前几次都浓一些。大概是害怕的时候信息素容易失控,那点甜味几乎是扑着往他鼻子里钻的,勾得他后颈的腺体微微发热。

他不动声色地收了收信息素,怕吓到小孩。

不过走了那么一路,那点牛乳味就一直缠在他鼻端,甜乎乎的,混着雨水的潮气和风衣的薄荷味,像有人在他面前泡了一杯温热的牛奶,还加了一点点薄荷叶。

他把苏糯送到楼下的时候,其实还想说一句别的。

他想说,以后下雨天别一个人缩在角落了,给我发消息就行。

但他没说出口。怕吓到他。

不过没关系。沈逾白走进了校医室的门,把湿透的衬衫脱下来扔进洗衣机,洗了个热水澡,换了干燥的衣服出来。他走到办公桌前坐下,拿出那本墨绿色的笔记本。

翻到最新的一页。他想了想,提笔写了两行字。

第一行:"雨夜。舞蹈楼门口找到。小孩吓坏了,缩在墙角发抖。"

第二行:"已告知可发消息。但不知他会不会主动发。"

他写完这两行,看了片刻,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周内需找借口带他去买一把伞。颜色让他自己挑。"

合上本子的时候,窗外的雨还在下。

沈逾白抬头看了一眼窗帘的方向,想起十几分钟前,那个小孩裹在他的风衣里,眼睛红红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谢谢你"。

说那三个字的时候,苏糯的声音软得不行,尾音微微往上翘,带着一点点鼻音,像在撒娇一样。

沈逾白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记本的封面。

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雨点敲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