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暗下去许久,窗外的夜风撞着漏风木窗,发出呜呜的闷响。何仁安靠在斑驳墙根,指尖无意识摩挲帆布包边角,脑子里反复复盘这几日边境小城的见闻。线下打探彻底封死门路,眼下唯一的指望,只有那个代号粉色海洋鱼的陌生网友。
他本就多疑,从不轻信网络上来路不明的人,可二十一年的执念压在心头,再警惕,也只能寄一丝渺茫希望于此。
约莫半个钟头,沉寂的加密对话框忽然弹出一条新消息,字体清冷淡漠,看不出半分情绪。
【粉色海洋鱼:当地底层向来不敢谈外来失踪人口,边境管控灰色地带,本地人都被拿捏住把柄,你直白打探等于自投罗网。】
何仁安指尖敲上屏幕,措辞依旧克制,不泄半分焦躁。
【何仁安:我没直白问询,全程暗中试探、旁听闲谈,但凡对方神色躲闪便立刻收口,依旧一无所获。街头疯女人一事你怎么看?此地诡异之处太多,会不会和我哥当年失踪有关?】
消息发送出去,对方回复来得很快,字里行间带着疏离的疏离与几分独有的傲气,像是根本懒得耗费多余笔墨。
【粉色海洋鱼:暂时无法判定关联。】
何仁安眉心微沉,心底生出几分防备。这人说话笃定,对边境规则、档案体系格外熟悉,可他依旧摸不透网线那头人的分毫底细,年龄、身份、家境、能力一概未知,只有一个轻飘飘的网名。
【何仁安:那我哥的当年(后半段)路线呢?还要多久?我耗不起,在这里多待一天,危险便多一分。方才旅店潜入窃贼,此地治安烂到骨子里。】
【粉色海洋鱼:自保是你自己的事,我只负责查档案线索。三天,三天之内给你新消息。另外,别轻易和本地闲散少年起冲突,底层混混抱团记仇,会无端耽误你的事。】
短短一句提醒,没有半句多余安慰,冰冷又疏离。
何仁安盯着屏幕,心底生出微妙对立。他半生行走江湖,自保之道无需旁人指点,可对方隔着千里网线,仅凭几句文字,便笃定指点他行事,高傲的语气让他格外不适。他没有反驳,只淡淡敲下一句。
【何仁安:我自有分寸。静候你的消息。】
发送完毕,他直接锁屏关机,将手机塞回帆布包深处,不再理会线上那头的人。网线相隔千里,二人各怀心思,互不了解,而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勉强将两个毫无交集的人捆绑在同一件陈年旧案里。
身心连日紧绷,眼下短暂卸下心事,浓重倦意终于席卷上来。何仁安和衣躺在潮湿被褥上,周遭楼道安静无声,困意翻涌,沉沉坠入梦境。
梦里没有阴冷潮湿的廉价旅店,没有暴雨街头嘶吼的疯女人,没有藏在暗处伺机偷窃的混混。
是二十多年前老家窄小的院落,春日暖阳铺满青砖,少年时的他蹲在门槛磨练武用的短棍,比他年长数岁的哥哥何仁平端着两碗热粥缓步走来。
兄长眉眼温和,没有半分岁月风霜,伸手把温热瓷碗递到他手里,指尖带着暖意。
“练了一上午,快趁热喝粥,别饿坏身子。出门在外凡事多留心眼,性子别太冲,懂得退让自保。”
年少的何仁安闷头喝粥,嘟囔着说以后要学一身本事,护着兄长。何仁平轻笑出声,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语气柔软。
“不用你护我,只盼你平安顺遂,不必像我一样四处奔波谋生。若是将来我走远,你千万不要不顾一切四处寻找,平白把自己搭进去。”
梦里的暖意真实得触手可及,兄长温和的叮嘱萦绕耳边,二十一年深埋心底的思念尽数翻涌。何仁安下意识伸手想要抓住对方衣袖,可指尖只穿过一片温热虚影。
兄长的身影渐渐变淡,院落、暖阳、热粥一点点碎裂消散。
“哥!”
他猛地惊醒,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覆满一层薄汗。窗外夜色将尽,天边透出微弱灰白,温柔的梦境转瞬消散,只剩下破旧阴冷的小房间,与心底绵长酸涩的思念。
他静坐片刻,压下梦里翻涌的情绪,起身简单收拾好随身物品,刚将帆布包挎在肩头,门外便传来杂乱嘈杂的脚步声,夹杂少年人嚣张的叫骂。
“昨晚就是这间房,那外乡男人把我拿捏得动弹不得,今天哥几个一起上,非得把他身上钱财全部抢光,出一口恶气!”
正是昨夜入室偷窃的瘦小少年,此刻带着五六个手持木棍、钢管的本地混混堵在门口,踹得木门咚咚作响。廉价旅店房门本就单薄,几下撞击便晃得门框松动。
少年站在人群最前方,满脸阴狠,扬声叫嚣:“开门!敢动手教训我,今天让你躺着离开这条街!”
何仁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昨夜手下留情,反倒纵容这群混混找上门寻仇。他缓步走到门边,不慌不忙抽出门后粗木扁担握在手中,侧身贴紧墙壁。
几名混混见屋内迟迟没有动静,合力狠狠一撞,木门应声敞开,一群人蜂拥而入,棍棒不分轻重朝着房间内胡乱挥舞。
狭小房间空间有限,这群少年只会蛮横乱冲,毫无章法。何仁安一身防身搏杀技巧早已炉火纯青,身形灵活穿梭在棍棒缝隙之间。
最先冲上来的瘦小小偷被他侧身避开木棍,反手扣住对方胳膊轻轻一拧,少年当即痛呼跪倒在地,再也无力挣扎。
身侧两名举钢管的混混前后夹击,他脚下借力侧身闪避,扁担轻扬,精准敲在两人手腕关节处,钢管应声落地,两人捂着手腕痛得后退哀嚎。
剩余三人见状慌了心神,胡乱挥舞棍棒乱砸,何仁安不硬碰硬,游走间精准卸去所有人攻势,出手力道克制,只挫伤关节、制住行动,不伤及性命,却足以让这群混混失去反抗能力。
不过短短半分钟,五六名混混尽数瘫坐在地面,手腕、肩头酸痛发麻,再也举不起任何器械,一个个面露惊惧,再无方才嚣张气焰。
昨夜行窃的少年蜷缩在地,浑身发抖,抬头看向何仁安的眼神满是恐惧。
何仁安握着扁担站在人群中央,周身气场冷沉,声音不高,却带着常年行走边境沉淀的威慑力:“昨夜偷我财物,我放你一条生路,不知悔改反倒聚众寻仇。再敢来这间旅店、再打我的主意,就不是轻伤这么简单。”
一群混混不敢有半句反驳,连滚带爬搀扶彼此,狼狈不堪地逃出房间,连地上掉落的棍棒都不敢捡拾。
楼道重新恢复安静。
何仁安关好房门,重新插紧插销,望向窗外初升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