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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江边的下午

不做超人,我只守一城烟火

赵衍一家在云城的第二天,林小满请了半天的假。她到母亲家楼下的时候,赵衍已经抱着赵星晚在门口等着了,孩子今天换了一件鹅黄色的连体衣,头上一顶浅蓝色的小帽子,脖子上还挂了一个铃铛,一摇头就"叮叮"响。"李芳呢?""她在楼上跟阿姨学织围巾。"赵衍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赵星晚,她正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手上全是口水,"她说让她俩待着。我俩带她出去走走。""去哪?""江边。昨天没去。"他们沿着建设路往南坝桥的方向走。上午的阳光暖而不晒,梧桐叶在头顶形成一层不厚不薄的绿荫,光斑落在地面上随风晃动。赵星晚趴在父亲肩膀上,半闭着眼,铃铛在风里偶尔响一声。"你抱着她累不累?"林小满问。"不累。她轻。""我看她长了。""长了。但就几两。"赵衍把她换了一个边抱,她睁开眼看了他一下,又闭上了,"她认人了。晚上只让我和李芳抱,别人一抱就哭。""那以后不认我怎么办?""我给她看你照片。天天看,她就认了。"他们走下南坝桥的坡道,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江水在春日的阳光里泛着碎碎的银光,流速比冬天快了一些,水面上偶尔漂过一两片树叶或一段细枝。步道两侧的草长起来了,绿茸茸的,里面夹着几朵蓝色的小野花,花瓣很小,像嵌在绿毯里的碎宝石。赵衍把赵星晚从怀里放低了一些,让她能看到水面。她偏着头往下看,眼睛睁大了一点,不知道是看见了光还是看见了流动的波纹。"她喜欢水。"赵衍说。"那你以后教她游泳。""那得等她会走路。"他们在步道上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在一棵老柳树旁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这棵柳树比南坝桥那棵大得多,枝丫垂下来拂着水面,新抽的枝条在水面上拖出一条条细纹。赵衍把赵星晚放在腿上坐着,用手掌托着她的背。她两只手撑着他的膝盖,努力想要站起来,腿蹬了两下又坐回去了。"急什么。"赵衍对着她说,"你才四个月。"赵星晚不甘心地又蹬了两下,然后放弃了,抬头看天上的云。云很淡,稀薄地铺在蓝天上,像被风吹散的棉絮。林小满坐在长椅另一头,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开口:"你这次回去以后,下次什么时候来?""李芳说秋天想来看银杏。她听说云城的银杏好看。""秋天的建设路确实好看,整条街都是黄的。""那就秋天再来。"赵衍低头碰了碰赵星晚的鼻尖,她皱着眉躲了一下,"到那时候她会坐了,也会认人了。到时候让她自己看那棵树。""那棵树也长了不少了。秋天应该能高过她的头。"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江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赵星晚帽子上的绒球吹得晃来晃去。她伸手想抓那个绒球,抓了两下没抓到,皱起眉头不干了。"你以后要是去了别的城市——"赵衍忽然说了一句,没说完。"怎么?""你写稿子的地方。要是有一天你不在云城了,那棵树谁来看?"林小满想了想:"王美玲会看。她天天路过浇水的。""那要是她也走了呢?""还有别人。"林小满看着江面上那些碎光,"一棵树种在路边,总会有人看的。它自己也会长。"赵衍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赵星晚,她正把一只手伸进自己嘴里,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他把衣领从她小手里轻轻抽出来,换了一根手指让她攥着。"春天真好。"他说。"嗯。""去年这时候我还在上游。天天在水里泡着,不知道云城的春天什么样。""那你现在知道了。""现在知道了。"他们从长椅上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太阳移到了正头顶。赵星晚开始打哈欠了,连续打了三个,每打一个赵衍都低头看她一眼。她的眼皮慢慢耷拉下来,两只手从攥紧变成了松开,呼吸变得又匀又浅,在父亲怀里睡着了。他们走回建设路的时候,路过老张馄饨店门口。刘闯正好在门口等单,看见赵衍抱着睡着的孩子走过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睡了?""睡了。""我当年抱果果的时候,她一睡我就一动不敢动。""我现在也是一动不敢动。"赵衍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赵星晚,她睡着的时候嘴巴微微张着,像一颗蜷在壳里的花生。刘闯看了看他抱孩子的姿势,评价了一句:"你手稳。比我当年稳。""练的。抱冲锋舟练出来的。"刘闯咧嘴笑了一下,然后电动车那边喊他了,他拧着油门走了,走之前冲赵衍摆了摆手。林小满和赵衍继续往前走。建设路上春天的气息又浓了一层——路边有人在晒被子,有人从窗户里探出身来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两只麻雀在电线上挤在一起互相理毛。赵星晚在睡梦中蹬了一下腿,又不动了。到了楼下,赵衍没有立刻上楼。他站在单元门口,背靠着门框,怀里的赵星晚还在睡。他看了看街对面那排新绿的梧桐树,又看了看远处楼顶上一面在风里翻卷的红旗,然后说了一句话:"云城跟我走的时候不一样了。""哪不一样?""以前我每次来,都觉得是一座'有事发生'的城市。这次来,觉得它'在过日子'。"林小满想了想他说的那个区别,没有反驳:"本来就是过日子。只不过有时候日子会断一下。断了再接上。""你是说那场水。""我是说所有的事。"赵衍点了下头,抱着睡着的孩子转身上了楼。林小满跟在他后面,在楼梯拐角处看见李芳和陈惠兰正并肩坐在沙发上,一个在教一个在学,茶几上摊着一团浅紫色的毛线。陈惠兰正把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示范某种针法,李芳低头认真地看着,学得入神。"回来了?"陈惠兰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孩子睡了?""睡了。""放床上去。"陈惠兰把毛线针递到李芳手里,"你先按我刚才教的打几行,我看看手法。"林小满站在客厅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两个女人低头织毛线的背影,窗外的阳光照在她们的肩膀上,把毛线上浮动的细小绒毛照得清清楚楚。赵衍从房间里走出来,步子放得极轻,带了门。"放好了?"李芳头也没抬。"放好了。睡得跟小猪一样。""那你别吵她。""我不吵。"他走到餐桌边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杯已经泡好了的茶——陈惠兰给他倒的,喝了一口还是温的。他端着杯子坐在那里,看着李芳低头学织毛线的侧脸,没有出声。林小满也没出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来,拿起茶几上那本翻开的旧画册随手翻了翻。画册里是云城的老照片——九十年代的街道、大桥合龙时的现场、江边码头的旧貌。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是一张九八年的抗洪照,黑白,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一群人站在坝上扛着沙袋,肩挨着肩。她没有把那张照片抽出来细看,只是把画册合上了放回原处。那天晚上赵衍一家住在陈惠兰家隔壁的招待所里。林小满送他们到门口,赵衍抱着又醒了、正瞪大眼睛四处看的赵星晚,李芳拎着一袋陈惠兰塞给她的水果。"明天早上几点的车?"林小满问。"八点半。送站不用来了,太早。""我早起。送完再去报社。"赵衍看着她,没有推辞。他怀里的赵星晚朝她的方向伸了一下手,指尖张开又收拢,像一个小小的告别。林小满也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凉凉的,软软的。"秋天再来。"她说。"秋天再来。"她回到屋里的时候,陈惠兰正在阳台收晒了一天的被子。被子在春日午后的阳光里晒透了,抱起来蓬松温暖,有一股太阳和棉布混合的气味。她把被子叠好放进林小满房间的床上,拍了拍边角:"明天早上你去送站?""去。""那我提前把粥煮上。""好。"林小满站在房间里,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划了一道细细的亮线。她站了一会儿,看见窗外远处有盏灯亮着——招待所的方向,大概三四层楼的高度,是赵衍他们住的那间。灯隔着窗户,是一个暖黄色的小方框,在夜色里亮着。她看了一会儿那盏灯,然后拉上了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