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新刃
剑坯在石板上搁了整整一天。
沈微第二天清早出来的时候看见它还在原处,灰扑扑的一截铁条,表面覆着一层暗色的氧化皮。他蹲在石板旁边,手里拿了一块磨石正在打磨剑坯的表面。磨石蹭过金属的声响沙沙的,在清晨的安静里一下一下地响着。花猫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那根铁条,大约觉得没什么意思,跑开了。
她端了早饭出来搁在石桌上。他磨完一遍把剑坯翻了个面继续磨,氧化皮被磨掉之后露出底下银灰色的金属质地,在晨光里泛着一层哑光。他磨到日头升起来才停下来,洗了手坐到石桌边吃早饭。粥已经凉了一层,他端起碗来三两口喝完了,又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夹了咸菜吃着。
“今天能磨完。”他说。
沈微点了点头,把碗收进灶房去洗。花猫跟着她进灶房蹲在窗台上舔爪子。她洗碗的时候从窗口看了一眼院子外面,他正把磨石重新搁进水里泡着,坐在石凳上歇息。日光落在他后背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照得透亮。
磨了大半天。午后他换了三块磨石,从粗到细,一块比一块磨得光。剑坯在他手里渐渐露出了金属本身的色泽,银灰中透着一层极淡的暖意,像是融了某种带暖色的合金进去。他把剑坯最后过了一遍细磨石,拿布擦干净了托在掌心里看。沈微这时候从廊下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看了一眼。剑坯比原来的剑短了两寸,窄了一些,没有剑格也没有剑柄,就是光秃秃的一截剑条,可边缘已经被磨得平直而光滑,刃面在日光下泛着一线极淡的青光。
“刃口还没开。”他说。
“什么时候开?”
“不急。再养几天,等它把内应力散干净。”他把剑坯搁回石板上,用布覆好,“从前那柄开刃之后就再没改过形。这柄不急。”
沈微蹲下来看了看布下面那截剑坯的轮廓。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石板上,像一段刚从锻炉里取出来的半成品,看不出从前那柄剑的任何痕迹了。剑身上的裂纹全没了,熔掉重铸之后它变成了一块全新的金属,从前的一切痕迹都被火洗掉了。她伸手隔着布面摸了摸剑坯的位置,微凉的金属触感从布底下透上来,平稳而沉实。
那天傍晚沈茯苓从南边回来了,挎着大包小包的药材和干货。她进院子的时候脚步比往常沉,沈微迎上去接了一个包袱,沈茯苓把东西搁在廊下喘了口气。花猫凑过去嗅她裤腿上沾的陌生气味,绕了两圈才认出来是她,跳起来蹭她的裤脚。沈茯苓弯腰摸了把猫,直起身来的时候看见了院子后面那块空地上还没收走的铁炉和炭筐。
“你们在后头折腾什么了?”她问。
“熔了那把剑。”沈微说。
沈茯苓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在把炭筐收进柴房的他。他的背影在暮色里蹲着,把散落在炉子旁边的炭渣扫进簸箕里。沈茯苓看了两眼,收回目光,弯腰把带回来的药材一样样归置出来。
“熔了也好。”她说,声音不大,像是随口一说。
晚饭的时候沈茯苓把从南边带回来的酱鸭切了一盘端上来,又炒了两个新鲜菜。三个人围桌坐下的时候她看了看对面的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沈微,目光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低头吃饭。沈微盛了碗汤搁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吃到一半的时候沈微放下筷子,说了一句:“姑姑,新剑铸好了。他打算重新开刃。”
沈茯苓夹菜的手没停。“开刃要择日子吗?”
“不用。”他说,“再养几天就行。”
沈茯苓点了点头,把一块鸭腿夹到他碗里。他低头说了声谢,把鸭腿吃了。沈微看见他的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把靠近鸭腿的那一块米饭拨到了边上慢慢吃。她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碗里的饭。花猫在桌腿边叫了一声,沈茯苓夹了块鸭皮丢给它。
夜里沈微躺在床上听着外面起了风。竹叶被吹得哗哗响着,从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和潮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看见窗台上那只木鸟的轮廓在月光里微微泛着光。浅藕荷色的绒绳在风里轻轻晃着。她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隔壁东厢房的方向传来极轻的一声门轴响,像是有人推开门站到了院子里。她听了一会儿,没有起身。那阵风过去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了,只有竹叶还在沙沙地响着。
(第六十四章完)1
作者大大写得太有质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