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

第四十六章：雨后

沈茯苓回来的那天傍晚，天边堆了厚厚一层云，压得很低，风从竹林那边灌过来带着水汽。她跨进院门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沈微从灶房探出头来接了她的布袋，又端了碗热汤给她。沈茯苓坐在廊下喝完汤，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又看了一眼沈微，把碗搁在石桌上擦了擦嘴什么都没问。

夜里雨落了。比前几场都大，雨点砸在屋顶瓦片上整片整片地响。沈微在堂屋里点了灯，把窗台上那只木鸟拿下来放在掌心里转了转，绒绳系着的蝴蝶结在灯下泛着柔润的暗光。她看了两息，把木鸟放回原处。窗外的雨声密密匝匝地裹着整间屋子，她躺下来，感觉到屋顶的瓦片被雨水敲击的振动透过墙体传进屋里，透过枕头传进她的后脑勺，微微的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着一面厚鼓。

雨下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早院子里积了好几处水洼，竹叶被雨打落了一层铺在地面上。沈微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他已经把排水沟清过了，积水正顺着沟道往外流，在院门口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淌进田埂边的水渠里。他蹲在墙根底下把被雨打歪了的花苗扶正，花苗的叶子上挂着水珠，一株一株地立起来，在雨后的晨光里泛着润亮的光。

沈微端了一碗水过去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两口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睫毛被水汽沾湿了，黑沉沉地压在眼睑上，把瞳孔衬得格外分明。他喝完水把碗还她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背。雨后的空气凉丝丝的，他的手也是凉的，碰的那一下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湿叶。

"水沟通了。"他说。

沈微把碗接过来握着。"嗯，看见了。"

雨后的日光从云层缝隙里照下来，落在被雨水浸透的院子里，把每一片草叶每一块石面都照得亮晶晶的。花猫从廊下跑出来，踩到一块水洼溅了自己一身，甩了甩爪子跳到干燥的石板上舔毛。他直起身来站在墙根下看着那排扶正了的花苗，手背在身后交握着。沈微看了他的背影一眼，转身把碗放回灶房，然后出来站到了他旁边。

两个人并排站在墙根底下，看着那一排花苗。被雨水洗过的叶子绿得鲜亮，最顶上那几个花苞比昨天又鼓了一些，边缘露出了一点浅粉色的尖，快要开了。

"明天应该就开了。"沈微说。

"嗯。"

"什么花？"

"百日草。"他看着那几个花苞，"你姑姑上个月说撒的是百日草。"

沈微没有再问。她看着那几颗浅粉色的花苞在日光里微微鼓胀着，像含着一口气慢慢吹大了的纸灯。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雨后泥土和草叶的气息。花猫舔完了毛跳上墙头蹲着，甩着尾巴看他们俩。

这一天剩下的时间各自忙着各自的事。她把院子里的落叶扫成堆，他把院门合页上了新油。沈茯苓在灶房里哼着一支调子，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日头把院子里的水洼慢慢晒干了，地面上留下一圈一圈浅色的水痕。傍晚的时候天边起了几缕薄薄的晚霞，粉紫色的，映在窗纸上，像一层轻纱覆在屋里。

墙根那排花苗的花苞在暮色里微微合拢了。花猫从墙头跳下来，在他们脚下绕了一圈又跑开了。灶房里的灯光亮起来，晚饭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混在晚风里散到院子各处。

（第四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