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百乐门的霓虹招牌在雨雾中晕染成一团模糊的血色。
陆廷骁坐在二楼最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摆着一杯未动的威士忌。他没有穿那身显眼的军装,而是换了一身深灰色服装,领口微敞,帽檐压得很低,整个人隐匿在阴影中,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
他的目光穿过舞池里摇曳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了大厅角落的一张圆桌旁。
那里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正颤巍巍地举起酒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喃喃自语。
那是老吴,三年前叶家灭门案当晚,陆公馆机要处的值班员。
档案显示,老吴在案发后第二天就“告老还乡”了,从此杳无音讯。陆廷骁动用了所有的暗线,掘地三尺才查到,这个无儿无女的老头,如今就混迹在百乐门,靠着偶尔帮人看场子赚的小费,买醉度日。
“少帅,”副官阿诚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低声汇报道,“查过了,这老头每天雷打不动地来百乐门,只点最便宜的劣酒,喝完就发呆。没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陆廷骁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
三年前那个雷雨夜,就是老吴负责接收那封导致叶家覆灭的“加急军令”。如果那封电报是伪造的,老吴就是唯一的目击者,也是最关键的突破口。
“别惊动他,我亲自去。”
陆廷骁压低帽檐,起身走下楼梯。
他穿过喧闹的人群,每一步都走得很沉。走到老吴桌前时,他没有立刻出声,而是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
老吴浑浊的眼睛动了动,似乎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气场逼人的男人是谁,只是嘿嘿一笑,举起酒杯:“先生,拼桌啊?坐,坐……这百乐门的酒,那是真辣嗓子,可心里苦啊,就得喝辣的压一压……”
“老吴。”陆廷骁唤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穿透力。
老吴举着酒杯的手猛地一僵,浑浊的眼珠颤了颤,缓缓抬起头。当他对上陆廷骁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时,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酒液洒了一身。
“陆……陆少帅……”老吴浑身颤抖,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倒在地,“少帅饶命!少帅饶命啊!我不该多嘴,我不该……”
“起来。”陆廷骁冷冷地看着他,“我没说要你的命。”
老吴哆哆嗦嗦地爬起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头埋得极低,冷汗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
“三年前的那个晚上,”陆廷骁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死死盯着老吴的眼睛,“机要处收到的那封电报,到底是谁送来的?”
老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是……是通讯员小李送来的……盖着您的私章,还有陆帅的印鉴……我……我不敢不看啊……”
“小李已经在乱军中死了。”陆廷骁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但我知道,那天晚上,机要处的值班记录本上,原本写的是‘无异常’,后来被人用刀片刮掉,改成了‘收到急电’。老吴,那个刮本子的人,是你,还是别人?”
老吴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少帅……您都知道了?”
“说。”
老吴痛苦地抱住头,声音带着哭腔:“是……是王副官。他说……他说这是陆帅的意思,让我别多管闲事,否则就让我全家死绝。我当时怕啊……我上有老下有小,我真的怕啊……”
“哪个王副官?”陆廷骁眼神一凛。
“就是……就是现在特高课顾问身边的,王森。”
陆廷骁眼底闪过一丝寒芒。王森是他父亲最信任的副官之一,也是看着陆廷骁长大的长辈。如果连他都是内鬼,那陆公馆简直就是筛子。
“少帅,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害叶家的啊!我要是知道,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老吴痛哭流涕,伸手去抓陆廷骁的袖子,“少帅,您放过我吧,我这就滚,滚得远远的,再也不回上海滩……”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老吴突然浑身一僵,原本抓着陆廷骁袖子的手无力地垂下,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老吴!”
陆廷骁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却摸到了一手温热的血。
老吴的后心处,插着一根极细的吹箭,箭头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谁?!”陆廷骁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二楼的栏杆处。
人群爆发出尖叫,舞池大乱。
在二楼的阴影里,一个穿着侍者服的身影一闪而过,动作快得像只猎豹。
“阿诚!封锁百乐门!抓活的!”
陆廷骁怒吼一声,一把推开桌子,向着楼梯冲去。但他还是晚了一步,当他冲上二楼时,只看到那个侍者从后窗翻了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陆廷骁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混乱的街道,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又是灭口。
对方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查到老吴,甚至早就布好了局,只等他入套。
他转身回到楼下,老吴已经没了气息,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在控诉这个乱世的无情。
陆廷骁蹲下身,从老吴僵硬的手心里,抠出了一个被捏得皱皱巴巴的纸团。
他展开纸团,借着昏暗的灯光,看到上面用血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那是老吴临死前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留下的线索。
——“镜子”。
陆廷骁眉头紧锁。镜子?
百乐门里,哪里来的镜子?
突然,他想起了叶婉怡。
叶婉怡是百乐门的歌女,她的化妆间里,有一面巨大的穿衣镜。而刚才,他就是在后台的走廊里,听到了骚乱。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取了他的心脏。
“婉儿……”
他顾不上许多,拨开惊慌失措的人群,发疯似地向后台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