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宁飘飘多了一个习惯。
每天清晨卯时,她会从被窝里爬起来,不梳头、不换衣裳、赤着脚踩过后廊湿漉漉的木板,走到后山那片坡地去。
头几天荣荣陪她一起去。后来荣荣要去韩长老那里上课,早上起得早,来不及等她,就在她门口放一碗莲子羹,碗底压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荣荣三年前才开始认字,写得不算好,但能看明白:“记得穿鞋”。
宁飘飘把纸条叠好塞进袖子里,端着碗喝完,然后赤着脚往后山走。石径上的青苔凉丝丝地贴着脚心,踩上去滑滑软软的,像踩着一层薄薄的绿绒。她喜欢这种感觉,像这整条路都在认真接住她。
坡地上的草还是那几丛瘦弱的野草。但连着下了六天雨(其中有三四天是她自己放的),那些草的叶子比刚来的时候绿了一些,新冒了两片嫩芽,蜷着,像还没睡醒的小手指。
宁飘飘蹲在田埂边上,把碗放在一旁,伸手覆在那片湿漉漉的土地上方。掌心的雨雾浮出来,比觉醒那天稍微凝实了一点,边缘不再那么模糊了。水珠落进土里,泥土的颜色从深褐变成更深的褐,像吸饱了水的海绵。
她每天来,每天下一炷香的雨。
第七天早晨,她从土里扒出了一根东西。
是一根拇指粗的根茎,弯曲的,表皮暗褐色,表面上看起来和普通的草根没什么区别。但宁飘飘捏了捏它,觉得手感不对——比草根沉,而且捏下去不会碎,有韧性。她用水冲掉泥,看见根茎表面有一圈一圈极浅的螺纹,像水面上扩散开来的涟漪。
她捏着那根东西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塞回土里,又加了一场雨。
这件事她没有告诉荣荣。毕竟她还不知道说了有什么用,她连这到底是什么都不知道,说出来了也只是一个“好像挖到了什么东西”的无头悬案。况且她在原著里没读到过七宝琉璃宗的后山底下埋着什么宝贝,更大的可能是这本来就是一截普通的烂树根,她高估了自己的运气。
但她还是把那截根茎埋回去了,每天下雨的时候,她会故意把雨下在那个位置多一点。
几天之后,宗门里渐渐有了一些关于她的议论,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传了几句闲话。
“二小姐每天往后山跑,卯时就去。”
“去干嘛?”
“不知道。蹲在一片荒地面前发呆。”
“……那地里有花?”
“二小姐果然是……不太一样。”
说这些话的人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随意评价。在七宝琉璃宗这样的宗门里,六岁觉醒、先天四级的孩子不算差,但也不算亮眼。人们谈论她的语气和谈论其他人家的普通孩子没有什么区别——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可惜的意味,然后就翻过去了。
宁飘飘偶尔能听到这些议论。因为本身体质的原因,她的耳朵比常人灵一些,大概是细雨武魂影响了她对空气流动的敏感度。有人远远地在廊下说话,隔着一道墙、两排树,她也能听清一些零碎的词。
“二小姐”“后山”“发呆”“不知道在做什么”。
她对这些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反应。穿越之前她听过更多更糟糕的话,那些话像钝刀子,割得人皮开肉绽之后还会撒一把盐。相比之下,宗门的闲话温和得像三月里的风,吹过去就散了。
她继续去后山,每天卯时,风雨无阻。
有一天她蹲在田埂上放雨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踩着落叶过来的,步子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早就知道这棵树底下会有几片枯叶、那块石头踩上去会不会滑。
宁飘飘没有回头,她认得这个脚步声,她听它穿过游廊三年了。
“姐姐今天不上课吗?”
荣荣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穿着上课时的浅蓝色短衫,裙摆上沾了泥。她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鬓边有一缕没夹好,翘起来,像一根不服输的小草。
“韩长老今天讲的是魂力基础理论。”荣荣伸手摸了一下那片湿土,指尖沾了一层深色的潮气,“我三年前就学过了。翻来覆去地讲。”
“那你也不该逃课。”
“我没逃。”荣荣理直气壮,“我跟韩长老说‘我妹妹在后山需要我’,他就放我走了。”
宁飘飘转过头看她,“……你跟韩长老说我在后山需要你?”
“嗯。”
“需要你做什么?”
荣荣认真地想了想,“需要我帮你把碗端回去。不然你又要放一整天,走的时候肯定忘了拿碗。”
宁飘飘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碗,碗是空的,她喝完莲子羹之后顺手放在地上,然后就忘了。如果荣荣不来,她确实会把它落在这片坡地上,等到第二天想起来再跑回来找。
她没有反驳,把碗端起来塞进荣荣手里。
荣荣接过碗后没有急着走。她蹲在宁飘飘旁边,看着那片被雨浸透的土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觉不觉得这里多了一点点绿?”
宁飘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片坡地的正中间,冒出了一根极细极小的绿芽,还没有指甲盖高,卷成一个紧致的筒,像一棵刚刚拱破土皮的蜷缩的蕨。颜色嫩得近乎透明,雨水落在上面的时候,它轻轻颤了一下。
宁飘飘盯着那根绿芽看了很久。
“这是你种的吗?”荣荣问。
“我并没有种东西。”
“那它是怎么长出来的?”
宁飘飘想了想,说:“大概是土里本来就有种子。一直没等到雨,就睡着了。现在雨来了,它就醒了。”
荣荣看着她,歪了一下头。“那你每天来,就是为了叫它们醒过来?”
宁飘飘没有说话。
荣荣也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说了一句:“那我明天给你带两个碗。一个装莲子羹,一个装水。你要是把碗落在这儿了,至少还有一个可以喝水。”
她走的时候步子没有来的时候那么稳。她为了来找妹妹,走的是一条抄近的野径,石径尽头有一截被雨水泡软了的土坎,她踩上去的时候脚滑了一下,差点摔一跤,宁飘飘站起来想去扶她,她摆了摆手,自己稳住了。
“没事。你继续下雨。”
“……你小心点。”
荣荣回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在雨天的薄光里显得格外亮,像一截被突然擦亮的火柴。
“我可是姐姐,摔不着的。”
她走远了。宁飘飘蹲回原来的位置,低头看着那根新冒出来的绿芽。雨还在下,细密无声,落在它嫩绿的叶尖上,凝成一粒小小的水珠,悬在那里,颤颤巍巍地不肯掉下来。
她伸出指尖碰了一下那滴水珠,凉的,像是这个世界在跟她说话。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站在一片巨大的荒地上,四面八方什么都没有,天灰蒙蒙的,像是快要下雨但一直下不下来。她站在原地等了很久,等到脚都麻了,然后雨终于来了——整片天空塌下来变成水,把她整个人淹了进去。
她惊醒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没有下雨。
她坐起来,赤着脚走到门口,推开门。后山的方向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浮在空气里,像是有人在她睡着的时候帮她下了一场很小的雨。
她不知道那是她自己在梦里放的雨,还是别的什么。但她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直到晨光从山那边慢慢漫过来,把那层水雾染成浅金色,才转身回屋。
那天她起得比平时都早。到后山的时候,那根绿芽还在,而且比昨天长高了一点点。
她蹲下来,把雨放上去,听见水珠落在叶片上的声音——滴答、滴答、滴答。很轻。像有人在轻声说:你来了。
她垂下眼睛,安静地听着。
雨还在下,她还在,那根芽也还在,这些事情加在一起,让她觉得这一天可以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