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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了2.0

小随笔——佣囚

客厅的灯亮着惨白的光。

卢卡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的那道缝里,手指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艾玛十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听说奈布今晚去北郊那边了,有个紧急委托,你知道吗?”

他不知道。

他又一次不知道。

奈布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卢卡站在那儿,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塑,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盯着他。

“怎么了?”奈布下意识问,一边换鞋一边把外套脱下来搭在臂弯,“实验不顺利?”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扔进了积压一整晚的汽油里。

“你怎么不问我怎么知道的?”卢卡开口,声音很轻,轻到不正常,“你怎么不问问我为什么站在这里等你,而不是在实验室里?”

奈布的动作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卢卡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亮晶晶的、带着好奇和笑意的眼睛,此刻红了一圈,眼底全是血丝。

“……你知道了。”奈布低声说。

“我又知道了。”卢卡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开始发抖,“我从别人嘴里知道的。又是从别人嘴里。奈布,这是第几次了?你告诉我,这是第几次?”

“我不想让你担心——”

“你每次都这么说!”卢卡猛地拔高了声音,那根弦终于断了,“你每次都这么说!可你知道我是什么感觉吗?我坐在实验室里,手机响了我不敢看,看了又怕是你出事,不是你我又接着等——我等你的消息,等你的电话,等你说一句‘我回来了’,可我等到的是别人告诉我你又去了哪里!”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尾音劈裂开来,变成一声压抑的哽咽。

奈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卢卡接下来的话堵了回去。

“我今天下午给你发了七条消息。”卢卡的声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七条。你一条都没回。我以为你在上课,以为你在忙,结果你是去接那种委托了。你知道我看到艾玛那条消息的时候,我的手抖成什么样了吗?”

他抬起自己的右手,举到眼前,那只手果然还在微微颤抖。

“我连试管都拿不稳。”他说,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我一个搞物理的人,手抖到连试管都拿不稳。我满脑子想的都是你会不会受伤、会不会出事、会不会——”他停住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把那句话咽了回去,但眼眶里的泪终于盛不住,一颗一颗砸了下来。

奈布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他上前一步想要抱住他,卢卡却后退了一步。

“别过来。”卢卡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又急又碎,“你别过来,我还没说完……我还没……”

他想继续说中文。他真的想。那些词句就在嘴边,他组织了无数遍,从下午等到现在,每一个字他都排练过——我想告诉你我很害怕,你能不能不要再这样了,你能不能多想想我——可是不行。

情绪把他的喉咙堵死了。中文的逻辑、语序、措辞,全部挤在一起,像一个死锁的程序,CPU烧到滚烫,输出端却一片空白。

他张着嘴,眼泪不停地流,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涌出来的,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音节。

“Ne mogu više ovako…”*

(我不能再这样了……)

他一开口就收不住了。那些他从小用到大的、刻在骨头里的语言,像决堤的水一样从他嘴里倾泻而出。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语言,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切换了频道,他只是想说,想把那些用中文说不出口的恐惧全部倒出来。

“Svaki put kad ne dobijem odgovor, ja poludim.”*

(每一次收不到回复,我都快疯了。)

“Zamislim najgore moguće scenarije. Zamišljam te kako ležiš negde sam i niko ti ne pomaže.”*

(我想象最坏的情况。我想象你躺在某个地方,一个人,没有人帮你。)

“I ja ništa ne mogu da uradim.”*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越来越大,眼泪流得更凶了,可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在说另一种语言。他只是在倾诉,在用最原始的方式把胸腔里那颗快要炸开的心脏捧出来给对面这个人看。

“Bojiš li ti uopšte išta? Bojiš li se da ćeš me izgubiti? Jer ja se bojim svaki dan. Svaki jebeni dan.”*

(你到底有没有害怕的事情?你怕不怕失去我?因为我每天都在怕。每一天都在怕。)

他喊出最后一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奈布的表情,只能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心脏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他安静下来了。

不是因为说完了,而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刚才那长长的一段话,奈布可能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站在那里,狼狈至极,浑身发抖,脸上全是泪水,像一个把自己剥光了扔在对方面前的傻瓜。他垂下眼,嘴唇动了动,想用中文再说一遍,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算了。”他用中文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反正你也听不懂。”

他转身想走。

奈布从背后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很大,大到卢卡吃痛地倒吸一口气,下一秒就被整个拽进了一个滚烫的怀抱里。奈布的胳膊箍着他的腰,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下巴抵在他的头顶,胸腔震动,声音低沉而笃定:

“我听懂了。”

卢卡僵住了。

“你第一句说的是,‘我不能再这样了’。”奈布的声音闷闷的,从他头顶传下来,“第二句是,收不到回复你会疯掉。第三句是,你会想象最坏的情况。”

卢卡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四句,”奈布顿了顿,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你问我到底有没有害怕的事情,问我怕不怕失去你。你说你每天都在怕。”

卢卡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猛地推开奈布,瞪大眼睛看着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从悲伤变成了震惊:“你……你什么时候学的?”

奈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耳尖泛红:“上次你跟你妈打电话,说了很多……我没全听懂,但记了几个词。后来查了一下。”

卢卡愣住了。他想起那次跟母亲通话,他抱怨了一大堆关于奈布的事,用的全是塞尔维亚语,以为对方一个字都听不懂。

所以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学了?

“你刚才说的那些,”奈布转回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得不像话,“我有一半的词不认识。但你说话的样子我认得。”

卢卡的鼻子又开始发酸。

“你每次真的着急的时候,就会说母语。”奈布伸手,拇指轻轻擦过他脸颊上的泪痕,“你自己好像不知道。”

卢卡张了张嘴,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刚才那一长串话,他说的确实是塞尔维亚语。

他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切过去的。

就好像那些恐惧太大了,大到中文装不下,大到他的大脑自动选择了最原始的通道,选择了牙牙学语时就熟悉的音节,选择了梦里呢喃时才会用的语言。那是他最脆弱时的本能反应,是把心掏出来时不会说谎的那张嘴。

他站在原地,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他没有躲开奈布的手。

“……你以后不许再不回我消息了。”他吸了吸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用的是中文。

“好。”

“也不许瞒着我去接危险的任务。”

“好。”

“你要是再这样,我就用塞尔维亚语骂你三天三夜,让你一个字都听不懂。”

奈布笑了,把他重新拉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那你得先教我。”

卢卡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

奈布没听清:“什么?”

卢卡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Volim te.”

(我爱你。)

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奈布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I ja tebe volim.”他用笨拙的发音回答,一字一顿,认真得像在做实验报告。

卢卡在他怀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笑容却明亮得像雨后的太阳。

“……你发音还是好烂。”

“你教的。”

“我真的没教成这样。”

“那就是我自学成才。”

窗外夜色很深,客厅的灯光依然惨白,但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