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墟的雾终于散了些。
浓稠的黑瘴被二人同源共振的力量冲开一道浅缝,漏下一点灰白天光,落在满地焦枯残草上,稍稍驱散了终年不散的阴翳。
沈清辞收回心神,眼底残留着方才窥见的破碎过往。
焚天一族世代承煞、代代噬魂的苦楚,太过沉重。
世人只知焚天宫横行霸道、嗜杀好战,称其为九天凶门,却无人知晓,这一门杀伐戾气的背后,是世世代代以血肉为锁、以神魂为祭的孤守。
他们不是生来嗜杀,是宿命逼得他们不得不以杀止煞,以烈镇墟。
心底那点疏离的壁垒,又轻悄塌了一层。
她抬眸看向身侧的墨渊,少年侧脸冷硬凌厉,下颌线紧绷,周身敛尽真火戾气,只剩沉沉的静默与隐忍。
方才被窥探隐秘的不悦,半点无存,只剩宿命缠绕的沉凝。
“你看到的,只是皮毛。”
墨渊率先开口,声线低沉平缓,听不出情绪,却褪去了所有锋芒,“真想知晓焚天诅咒的根源,随我回焚天宫。”
沈清辞微怔。
她此行只为查清清墟宗灭门与墟神封印真相,从未想过会踏入焚天宫禁地,触碰另一桩尘封三百年的秘辛。
“为何带我去?”她轻声问。
墨渊垂眸,目光落回她隐于袖中的手腕,那里的烬骨余温未散,同源的牵引力依旧丝丝缕缕相连。
“因为你的烬骨,我的怨灵,本就是一体同源。”
他字字清晰,笃定无虞:“玄墟幻境只能窥得碎片过往,唯有焚天宫禁地的星河壁画,能告诉你三百年前完整的真相——清墟宗为何覆灭,焚天一族为何被咒,墟神封印,到底藏着什么交易。”
真相近在眼前。
沈清辞心底多年的执念骤然躁动。她沉寂五年的灵虚境修为,看似平静,实则一直在等一个完整的答案。
她沉默片刻,轻轻颔首:“好。”
一字落定,便是踏向全新的宿命棋局。
墨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光,快得转瞬即逝。
他转身,玄衣猎猎,率先踏风而起。赤色真火托着两道身影,破开玄墟层层余雾,朝着九天极南、焚天宫所在的焚天绝域飞去。
……
焚天绝域,万里赤土,终年真火燎原。
与玄墟的阴冷死寂截然相反,这里是九天至阳至烈之地,漫天流火纷飞,赤岩千里,罡风灼热,空气中浮动着浓郁霸道的焚天真火灵力。
焚天宫矗立于万火之巅,宫阙皆由赤炎玄石筑成,朱红金瓦,巍峨磅礴,处处透着独尊九天的气势。千年凶名,绝非虚传。
只是无人知晓,这座看似鼎盛霸道的仙宫深处,藏着一座终年封锁的禁地——星河渊。
寻常焚天宫弟子终生不得踏入,唯有历代宫主与少主,知晓禁地内里藏着上古守墟秘辛。
穿过层层火海宫廊,避开所有值守弟子,墨渊带着沈清辞踏入禁制森严的星河渊。
渊底无风无火,与外界炽烈截然相反。
四壁是整块万年寒玉雕琢而成,玉壁之上,刻满纵横交错的金色星轨纹路,一副浩瀚壮阔的「执掌星河」古壁画,完整覆满整面玉墙。
壁画古老斑驳,历经千载岁月,依旧灵光不散,每一道纹路,都镌刻着上古岁月的真相。
踏入此地的瞬间,沈清辞怀中的渡尘玉骤然亮起温润白光,腕间烬骨同步发烫,一白一赤两道微光遥遥映向壁画,共振不息。
异象骤起。
墨渊立在壁画之下,抬眸望着漫天星河古纹,终是掀开了焚天一族尘封三百年的秘辛。
“上古之时,墟神掌玄墟混沌之力,平衡仙凡阴阳,守天地秩序。”
他声音沉静,缓缓叙说着无人知晓的过往,“彼时焚天一族,是天道亲封的守墟神将,世代镇守玄墟边界,护九天安稳,是墟神最忠诚的守护者。”
沈清辞静静聆听,眼底微动。
她从未在任何古籍残卷中,见过这段记载。
“三百年前,墟力暴涨,天地灵力失衡,墟神力量太过浩瀚,渐生失控之兆。”
墨渊目光落在壁画中央那道断裂的星河纹路,眼底掠过沉沉悲悯:“初代焚天先祖,与当时的清墟宗宗主,联手布下封天大阵,欲以仙力制衡墟神,稳住天地秩序。”
“可人心贪妄,胜天半子,终输贪心一念。”
他语声微顿,带着一丝冷嘲,也带着无尽苍凉:“焚天族中长老觊觎墟神本源之力,私动禁术,强行窃取玄墟墟力,欲借混沌之力突破仙途桎梏,登临长生大道。”
一念贪私,万劫开端。
强行掠夺的墟力狂暴无序,瞬间反噬焚天血脉,打破了仙墟平衡。
失控的墟力倾泻九天,引发惊天墟乱,怨灵丛生,玄墟崩塌,最终酿成了那场倾覆半座仙门的浩劫。
“墟乱爆发,仙门死伤无数,天地秩序崩坏。”
“清墟宗主为护苍生,以身锁墟门,以宗门气运为祭,重稳混沌裂隙。而焚天一族,因窃取墟力、触怒天道,被墟神残念与天道法则双重诅咒。”
墨渊抬手,掌心摊开,一缕漆黑细碎的怨灵之力缓缓浮动,带着蚀骨的阴寒。
“自此,焚天血脉世代染煞,生来伴怨灵噬体,活一日,受一日剐骨之痛。修为越高,反噬越烈,无人能幸免。”
“上任宫主,也就是我父皇。”
他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痛色,转瞬被冷漠覆盖:“他修为登峰造极,反噬亦是最烈,为免失控被怨灵吞噬、屠尽焚天宫,最终亲手封印自身神魂,自囚于焚天万火炼狱,永世不出。”
这便是焚天一族的宿命。
不是天定凶煞,是先祖贪妄酿下的恶果,子孙后代,代代偿还,生生世世,无休无止。
百年杀伐,千年背负。
世人骂他们暴戾无道,无人知他们世代赎罪,以满身煞骨,守九天安宁。
沈清辞怔怔望着壁画,心底积压多年的认知彻底被颠覆。
从前她以为,清墟宗覆灭,是墟神作乱、天道无情。
此刻才知,三百年前的浩劫,始于人心贪妄。
师父以身殉道,封墟定乱,是为弥补旁人过错,为天下苍生挡下灭世之灾。
清墟宗从未输于天道,只输于人心贪嗔。
“所以……”沈清辞声音轻轻发哑,“墟神非恶,玄墟非劫,一切祸乱,皆起于贪心妄念?”
“是。”墨渊重重点头,黑眸沉沉看着她,“墟力本无善恶,可驭可导,可生可灭。世人惧玄墟、畏烬力,不过是无能驾驭,便将所有过错,推给天地混沌。”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清辞怀中的渡尘玉白光暴涨,径直飞向星河壁画,悬于半空。
玉面流光溢彩,无数尘封的古老字迹,自玉中浮现,层层叠叠,映满整片寒玉壁画。
那是师父遗留的最终道音,是清墟宗真正的传承真谛,是三百年前未曾传于世人的真相。
字迹清隽温柔,字字渡人:
【墟烬非毁灭,乃新生。如草木焚尽,方得沃土;万物归寂,方始逢生。】
【清墟一脉,不镇墟,不灭煞,唯引力归衡,渡尘归真。】
沈清辞瞳孔微震,久久无法回神。
多年执念,一朝清明。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使命是封印墟神、覆灭混沌、为宗门复仇。
可师父穷尽一生守护、以身殉道留给她的传承,从来不是杀伐与仇恨。
是引导,是平衡,是毁灭之后的新生。
她腕间的烬骨,从来不是灭墟之刃,是渡墟之匙。
是天道留给玄墟、留给九天,唯一的生机。
心结缠绕五年的灵虚境壁垒,在这一刻悄然松动。
周身沉寂已久的灵力骤然流转起来,温和纯净,顺着经脉周天运转,原本凝滞不动的修为,隐隐有了破境之兆。
墨渊静静看着她澄澈动容的眉眼,看着她眼底多年阴霾散去,落得一片清明柔软,心底某处沉寂已久的地方,悄然温热。
原来她清冷孤绝的外壳之下,装了整整一生的执念与善良。
“沈清辞。”
他轻声唤她名字,声音温柔,却带着无比郑重的笃定。
“你的道,从来不是复仇。”
“你的存在,是三百年浩劫之后,天道留给世间的新生。”
就在两人心神皆松、勘破部分真相之际,远空骤然掠过漫天黑煞!
凄厉诡异的煞风撕裂焚天绝域的流火长空,滚滚黑雾裹挟着无数残魂虚影,铺天盖地压来,煞气滔天,杀意凛冽!
荒古战场方向,暗潮涌动,杀机骤临。
属于赤煞的阴戾笑声,穿透层层火海,响彻天地:
“哈哈哈——清墟余徒,焚天孽种!”
“原来三百年的真相,藏在此处!”
“烬骨为匙,墟火为刃……这般完美的灭世利器,今日,便归我所有!”
黑云压城,煞临焚天。
新一轮的围杀与绝境,骤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