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提交截止日的前一晚,陆谨弦在宿舍打开共享文档做最后的通读。
前面的部分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这次主要是查格式和错别字。翻到第三部分的时候,他发现萧子末在“虚构案例”那里加了一大段内容。
他往下滑。
那段描述比之前的草稿更细了。萧子末写了一个少年出庭的场景——少年的座位是空的,因为无人代理,他自己填了所有表格;他坐在旁听席等了一整个上午,没有人叫他进去;后来审判员注意到他,问了一句“你的监护人呢”,少年说“没有监护人”。
陆谨弦读完了这一段。
他没有拉回去重读,也没有在文档里加新的批注。他只是把这一页看了很久,然后把文档关了,保存。
第二天早上七点,陆谨弦起床。他把论文终稿打印出来,三份,用订书机装订好。其中一份是他和萧子末各自留底的,另一份交给陈教授。
他坐在书桌前,把给萧子末的那一份翻到第三部分。那一页的页边是空白。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普通黑色签字笔,笔杆上缠着红绳的那支。他拧开笔帽,在那一页的页边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字迹比他平时稍微轻一些,笔画之间少了一些棱角。
写完之后他把笔帽扣好,把笔放回去。然后把那份论文和其他两份一起夹进文件袋里。
上午十点,陆谨弦在法学院走廊里碰见萧子末。
“早,会长。”萧子末端着一杯豆浆走过来,“论文我昨晚最后通读了一遍,没有格式问题了。你那边呢?”
“已经打好了。给你那份带着,现在碰面方便。”
“行。”
两个人走进法学院一楼大厅的休息区。陆谨弦从文件袋里取出装订好的论文递过去,萧子末接过来翻了翻,确认页码和格式都没问题。
他翻到第三部分的时候停了一下。
页边那行手写的批注很显眼,在一大片印刷体中间,那行字是唯一的手写痕迹。萧子末的目光落在那行字上,读了一遍。
页边写的是:
【这段写得很安静。保持。】
萧子末的视线在那行批注上停了几秒。他没有抬头看陆谨弦,也没有问什么,只是把那一页合上了,和其他的纸页一起翻平整。
“行了,没问题。”他把论文收好,“那我去交给陈教授?顺便把你那份一起?”
“可以。谢谢。”
“不客气。”萧子末把豆浆杯放在旁边的垃圾桶盖上,转身往陈教授办公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回头,“会长,页边那行字——你手写的?”
“嗯。”
萧子末点了下头,没有追问。他转身走了,步子跟平时一样,不紧不慢的。
陆谨弦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
那天下午陆谨弦在办公室处理学生会的工作,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萧子末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截图——截的是共享文档里那个虚构案例的段落,段落旁边用手机的标记功能画了一个圈,圈住“没有监护人”那五个字。
下面跟了一行字:【这一句我改了三版才写成这样。】
陆谨弦看着那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哪三版?】
对方过了一会儿才回:【第一版写的是‘他父母没来’,第二版是‘他父母不在’,第三版才改成现在的。前两版太刻意了。】
陆谨弦把那条消息读了两遍,然后锁了屏幕。
他打开抽屉,把那支笔拿出来看了一会儿。红绳还缠在笔夹上,线头依然翘着。他用拇指把那根线头拨到一边,又让它弹回来。
然后他把笔放回去,关上抽屉。
傍晚陆谨弦经过荣誉墙的时候习惯性地看了一眼那个相框的右上角。缝隙里没有东西——那片枯叶子被他拿走了,纸条也被他拿走了。
空着。
但他经过之后没走出几步,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跑过来。萧子末从走廊那头冲过来,在他身边急刹住,手里捏着一片什么。
“会长,接一下。”
他把东西塞进陆谨弦手里,没等他反应就跑走了。陆谨弦低头看——手心里躺着一片梧桐叶,绿色的,边缘完整,叶柄上还带着一点水珠,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
他站在原地,看着萧子末跑远的方向。
走廊尽头那个人影已经拐弯不见了,只有脚步声还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陆谨弦把那片叶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写字,没有记号。
就只是一片绿色的叶子。
他把它夹进了随身带的笔记本里,和那张纸条、那截红绳隔着几页纸,安静地待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