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法理课,陈教授一进教室就放了个重磅消息。
“期中考试提前了,下个月十号。考核方式是小组论文,两人一组,选题范围不限,跟法理学相关就行。下周五之前把组队名单报给我。”
教室里立刻骚动起来。有人扭头找熟人,有人掏出手机开始发消息,还有人当场喊了一句“谁跟我一组”。陈教授推了推眼镜:“自己解决,我不插手。但有一点——搭档人选自己找,别最后没人组队跑到我面前哭。”
陆谨弦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手里的笔没有停。他把“小组论文”“下周五”“法理学相关”三个关键词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抬笔准备继续听。
旁边的人先开口了。
“会长。”
陆谨弦侧过头。萧子末正看着他,表情跟平时一样松散,但问出的话很直接:“你组队了吗?”
陆谨弦正要回答——“还没”——只说了第一个字,就被陈教授打断了:“好了,今天讲正课之前,我先给你们一个选题方向参考,有想法的可以提前规划——”
陆谨弦的声音夹在陈教授的讲课声里,只够让萧子末一个人听见。
“组队吗?”
三个字。
萧子末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压平了。他没有立刻回答,先拿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个“好”字,然后把笔记本往陆谨弦那边转了一下,让他看见。
陆谨弦看见了。
他转回去,翻开课本,继续听课。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但萧子末的笔在那节法理课上写写停停,每次停下来的时候,他都会往陆谨弦那边偏一点头,看看他在记什么。陆谨弦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也没有侧过去迎合,只是照常记自己的笔记。
课间的时候萧子末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撕了一张空白纸推过来:“会长,咱们选题怎么定?你有想法吗?”
陆谨弦接过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字:“法律与情感。”
“这不是上次辩论赛的题吗?”
“方向类似,但论文可以更深。法理学角度切入,不涉及具体案例,讨论规范层面的问题。”
萧子末想了想:“好,这个方向行。那分工呢?”
“你查文献,我搭框架。各自写一半,最后合稿。”
“行。”萧子末把那张纸拿回去,在“法律与情感”下面画了两道线,旁边写了个“文献”备注给自己。然后他把纸叠好夹进笔记本里,“那这周抽个时间碰一下,把框架定下来。”
“周三下午。”
“图书馆?”
“可以。”
事情定下来了。两个人没有多说什么,各自收拾东西去上下一节课。
周三下午两点,图书馆三楼。
陆谨弦到的时候萧子末已经在了,面前摊着三本书和一台笔记本电脑,手边放了一杯咖啡。他看见陆谨弦上来,招了招手:“这边。”
陆谨弦走过去坐下。他看见萧子末摊开的几本书——有法理学教材,有一本《法律与情感关系研究》,还有一本《法官的裁量与判断》。书的页边贴了好几个彩色标签,有些上面还写了小字备注。
“你这几天查了不少?”陆谨弦把自己的笔记本和书放在桌上。
“网上先搜了一下方向,有几篇论文可以参考。然后去图书馆借了几本基础书先翻了一遍。”萧子末把电脑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你看这个,哈佛法学院去年发的一篇,讨论法官在裁判中是否应当考虑社会情感。我觉得跟我们的选题很契合。”
陆谨弦凑过去看屏幕。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些,肩膀之间隔着小半个手掌的宽度。他看得很认真,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屏幕上的英文摘要。
“这篇有用。”他说,“你能看懂全篇吗?”
“大概能,有些专业术语得查。但核心论点我基本理解了。”
陆谨弦坐回去,把自己的笔记本翻开,里面已经画了一个初步的框架图。“我想的是,论文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定义法律和情感的概念边界,第二部分讨论情感介入法律裁判的历史演变,第三部分分析当代法理学对情感因素的态度。”
萧子末看着那个框架图,点了点头,然后补了一句:“要不要加一个部分——讨论我们现实生活里,普通人面对法律的时候,情感是不是真的被考虑进去了?”
陆谨弦想了两秒:“可以,作为第三部分的延伸,写一个小节。”
“那文献这块我来重点找,你负责搭骨架。稿子写完之后我们互相过一遍,有分歧的地方讨论。”
“可以。”
分工敲定了。萧子末把电脑收回去,开始在自己文档里打字记录刚才讨论的要点。陆谨弦则拿出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把框架进一步细化。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事。偶尔萧子末会抬头问一句“这段案例能用吗”,陆谨弦就会停下手里的笔,看一眼他递过来的书页,然后点头或说“换个角度更好”。
图书馆三楼这个时间段人不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两杯水和一个笔袋的影子拉在一起。
萧子末写了一会儿,忽然抬头:“会长,你查文献的速度怎么样?”
“还行。”
“那你看得比我快。”萧子末把一本厚书推过来,“这本里有一章讲情感和正义观的,你帮我扫一眼,看看哪几段能用。我看了一下午头都大了。”
陆谨弦接过书,翻到他说的那一章。他没有推辞,也没有说什么“你自己看”之类的话。他只是把那本书放在自己面前,翻开第一页,开始看。
萧子末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写自己的部分。
两个人在图书馆待到五点半。图书馆的灯光亮起来的时候,萧子末伸了个懒腰:“差不多了,今天量不少。剩下的我回去消化。”
陆谨弦也合上了书:“那本我带回宿舍看,明早还你。”
“你拿着吧,不着急。”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下楼。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傍晚的风迎面扑来,萧子末把外套拉链拉好:“会长,这周末你有空吗?初稿差不多能出来,我发给你看?”
“有空。你发我就看。”
“好,那我加把劲写。”萧子末笑了一下,“争取不给你拖后腿。”
“你不会拖后腿。”
萧子末的脚步顿了一拍。他偏头看了看陆谨弦——后者正低头在手机上看什么,表情平平的,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
萧子末转回头,嘴角压了一下,但没压住。
“走了,明天法理课见。”
“嗯。”
两个人在岔路口分开。陆谨弦走了几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萧子末的对话框停留在上次通话结束的时候,通话时长23分钟。
他把手机锁屏,继续走。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翻开了那本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书。书页边有彩色标签,有些折了角,有些写着铅笔小字——都是萧子末的笔迹,在旁边标注了“可用”“待定”“这个点有意思”。
陆谨弦翻到萧子末标注“这个点有意思”的那一页,把那一章完整看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个词。
第二天法理课,他把那本书还给萧子末的时候,书页里多了一张纸条。
没有署名,只写了一行字:
【第79页第三段观点不错,可以放进论文第二部分。】
萧子末翻开书看见那张纸条的时候,陆谨弦已经转回去听课了。他把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夹进了自己的笔记本里。
他转回目光,嘴角那点弧度很浅很浅,浅到只有他自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