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法庭比赛在周三下午两点。
赛场设在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第三审判庭,旁听席坐了两排评委和几个学校的带队老师。灯光是冷白色的,打在深棕色的木质墙面上,让整个空间显得格外肃穆。
陆谨弦坐在评委席左后方的学生观摩区。他前面的桌上放着一份赛程表,旁边搁着一支笔,笔杆上缠着红绳。他没有把笔拿起来,只是放在那里。
萧子末坐在参赛席的最后一排,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陆谨弦之前没见过他穿这身,应该是新买的或者借的。领带打得很规矩,虽然明显手法生疏,结打得稍微偏了一点。
林薇回头看了他一眼,确认他准备好了。萧子末点了点头。
比赛开始前十分钟,周远忽然脸色发白地站起来:“我胃疼……”
他弯着腰说不出话,额头冒了一层细汗。林薇立刻扶住他,低声跟带队老师说了几句。老师皱着眉看了看表,又看了看替补席上坐着的萧子末。
“萧子末,你上。”
萧子末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先低头把西装扣子系好,然后把桌上的稿子整理了一遍——把正选的材料翻到他需要的那几页,把多余的部分叠好压在桌角。
他走到答辩席后面站定。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搭着稿纸边缘。
“正选二辩临时换人,可以吗?”带队老师向主席台请示。
评委席上的主审点了点头:“开始。”
林薇作为一辩率先陈词,声音比排练时更紧了一些。二辩位置空着,萧子末坐在那里等,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拇指轻轻搭在食指侧面。
轮到他的时候,他站起来。
“谢谢主席。各位评委、对方辩友,我代表控方补充以下意见——”
声音稳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它该落的位置上,停顿和节奏跟排练时几乎一致。他没有低头看稿子,目光平视着前方,偶尔扫一眼对方的座位。
自由辩论环节,反方三辩抛了一个很刁的假设案例,企图模糊时间线论证。林薇愣了一下,正要接话,萧子末先开了口:“对方辩友提到的情形,卷宗第十四页第三段已经明确排除了这种可能性。如果贵方坚持引用该假设,请先向法庭举证该假设的合理性依据。”
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反方三辩被他堵了一拍,往下接的时候节奏明显乱了一点。萧子末没有趁势追击,只是安静地坐回去,把发言机会让给林薇。
全场继续。萧子末后面又起来了两次,一次补充论证,一次反驳对方在程序问题上的论点。他的声音始终维持着同一个调子,不高不低,不急不缓。
陆谨弦坐在台下,手里的笔一直没动。
他注意到萧子末翻稿子的时候——右手拇指和食指捏着纸页翻过来,动作很稳,但翻完之后拇指收回去的时候,会在食指侧面搓一下。
一下。
然后放回桌面。
这个动作在排练的时候陆谨弦见过。那时候萧子末坐在会议室的长桌边上,低头看自己的稿子时也会这样——拇指搓一搓食指侧面,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
比赛结束。主席台宣布结果——控方胜。
林薇攥紧拳头又松开,转身跟萧子末对视了一眼。萧子末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嘴角扬起来又放下去,像是不太习惯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太高兴。
散场的时候人潮往外涌。陆谨弦收好笔和赛程表,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参赛席区域的时候,萧子末正站在桌子旁边解领带——他刚才比赛的时候把它系得太紧了,现在解了半天没解开。
陆谨弦从他身后经过。
“结打得不好。”他说了一句。
萧子末回头看见他,手上动作没停:“第一次打,能系上就不错了。”
陆谨弦没有停下来帮他解的打算。他只是经过了,说了那句话,然后继续往门口走。
萧子末在他身后解开了领带,甩了甩脖子松了松肩膀,几步跟上来,走到陆谨弦旁边:“会长,我刚才发言的时候没卡壳吧?”
“没有。”
“比预演的时候好?”
“好。”
萧子末走在陆谨弦旁边,步伐比他稍快一点,但很快又慢下来跟他并着肩。两个人从法庭侧门走出去,外面是一条种着法国梧桐的街道,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
“会长你今天坐台下,有没有觉得我哪段还能优化?”
陆谨弦想了想:“第三轮反驳的时候,可以多停顿半秒再开口。”
“为什么?”
“让对方先以为你接不住,再说出来,效果更强。”
萧子末低头琢磨了一下,点了点头:“有道理。下次试试。”
两个人沿着街道走了一段,岔路口的时候萧子末停了步:“我往那边坐地铁,会长你呢?”
“我走回去,不远。”
“好,那周一法理课见。”萧子末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领带卷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整个人的松散劲儿又回来了。
他转身往地铁站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会长。”
陆谨弦停步。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没什么。”萧子末摆了摆手,笑了一下,“就谢一下。”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轻快一些,外套搭在小臂上晃着,背影在梧桐树影里一明一暗。
陆谨弦站在原地,直到那个背影走远了才收回目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笔袋。那支缠着红绳的笔安静地躺在里面,红绳的线头露出一小截。
他把笔袋拉好,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
街道两旁的梧桐叶还在往下落,有一片擦着他肩膀飘到地上。他没有低头看。
但他走了几步之后,用手背碰了一下那片叶子拂过的地方。
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