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里的气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肉眼可见地僵了。
往日夫子讲课,偶尔还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几个少年人课间偷偷传个小纸条、低头咬耳朵。只要不太过分,夫子顶多咳嗽两声提醒一下。
现在不一样了。
夫子站在讲台上,讲不了几句圣贤书,就要长长叹一口气,那叹气叹得,全班学生都跟着心头一紧。
只要苏景琛、谢昭廷、凌雨棠、温璎诺四个稍微往一块儿凑,哪怕只是低头说一句“今天的字帖好难写”,太傅立刻眼刀飞过来,重重敲敲讲案。

诸位学子!静心!读书便要有读书的样子!莫要整日只“知”结伴嬉游!
苏景琛偷偷撇撇嘴,用口型跟谢昭廷吐槽:

老头最近更年期了?
谢昭廷飞快瞪他一眼,示意他别乱说话。
更明显的变化,是别的世家子弟。
从前下了课,一堆人围过来,吵吵闹闹约着蹴鞠、赏花,打听宫里有没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如今远远看见他们四个过来,人家像撞见什么烫手物件,脚步一转,集体绕道走。
有几个躲得急,差点一头撞到廊下柱子上。
苏景琛看得一头黑线:

不是,我们身上长瘟疫啦?至于躲成这样?
凌雨棠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压低声音:

别高声,当心被旁人听见。
谢昭廷如今话少得可怜。
从前他还会偶尔接两句玩笑,吐槽苏景琛冲动莽撞。如今大半时间都在扫视四周,廊下、树后、窗边,一处不落。

别扎堆,说话声音放低。

那个内侍往这边看了,散开一点。

别聊宫外的事。
一句接一句的提醒,像个时时刻刻紧绷的巡逻队长。
苏景琛有时候被念叨烦了:

谢昭廷,你能不能别这么神经兮兮的!再这样下去你都能去 当巡宫侍卫头儿了!
谢昭廷只是皱皱眉,没有辩解。有些风险看见了,说出来未必有人信,只能一遍遍提醒。
凌雨棠还在努力撑气氛。
她会找些无关紧要的话题,讲廊下新开的月季,讲书里有趣的小故事,讲哪家点心铺的桂花酥闻着很香。可往日一呼百应的热闹回不来了,她讲完,常常只有零星几声应答,轻飘飘就散在风里。那笑意,连她自己都"squishy",带着一层无力。
苏景琛依旧是那个大大咧咧的少年,可有一件事他绝口不提了——捎宫外零食入宫。
以前他最大的乐子就是炫耀自家铺子的蜜饯、炸果子,每次见面一拍胸脯:

等着,下次我给你们带!
现在他再也不提。偶尔萧星柠眼巴巴问一句:
景琛,最近有没有好吃的呀?

苏景琛挠挠后脑勺,只能含糊打哈哈:

啊……最近家里铺子……嗯,停业整顿!对,停业整顿!
凌雨棠在旁边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又赶紧憋回去。这谎话编得也太敷衍了。
最不好受的是温璎诺。
她本就胆子不大,如今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她浑身一哆嗦。廊间脚步声稍重一点,宫人多看一眼,她就下意识往凌雨棠身后靠,小手紧紧攥住凌雨棠的衣袖,指尖都泛白。

雨棠……刚刚那人,是不是在看我们?

应该没事的。
凌雨棠轻声安抚。
萧星柠歪着脑袋,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大家好像……不怎么疯玩了。
笑也笑得收敛,动不动就要四下张望,说两句话还要停下来,看看有没有旁人。
你们最近怎么啦?

她眨眨眼,挨个打量四人,
怎么都蔫蔫的?夫子凶你们了?还是谁抢了你们的糖?

苏景琛立刻摆出一副精神抖擞的样子,拍胸脯:

哪能!本少爷好得很!活蹦乱跳能打一头野猪!
谢昭廷扯了扯嘴角,算是微笑。
凌雨棠柔声道:

只是近日课业重了些,有点累。
温璎诺点点头,小声附和:

嗯……课业、课业难了。
一套标准搪塞套餐,行云流水。
萧星柠半信半疑,可人家都这么说了,她也找不到破绽,只能把疑惑压下去。
明媚的阳光照样淌过学堂飞檐,庭中花木依旧繁盛,看上去一切照旧。
可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微凉,已经悄悄笼罩在五个人中间。一丝一缕的不安,像低空盘旋的飞鸟,挥之不去。
热闹是从前的热闹,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一戳,说不定就碎了。1
氛围拉满,看得人心里有点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