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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渡我少年时

二月初,顾言舟来吃饭的时候带来了一个消息。

他坐在餐桌边剥橘子,橘皮一瓣一瓣撕下来放在餐巾纸上,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他剥完一瓣递给林知夏,又剥了一瓣递给林知晚,然后自己开始剥第三瓣。林知夏接过来掰开塞进嘴里,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

"你姐最近在办公室桌子旁边放了个画框。"顾言舟说。

林知夏嚼橘子的动作慢了一下。她放下手里的橘子皮,看着顾言舟。"什么画框?"

"你画的那双手啊。她上周拿去找人裱了,搁在办公桌左角。我去接她下班的时候看见了,框是原木色的,跟她桌子挺搭。"

林知夏转头看向姐姐。林知晚正在喝汤,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放下碗说:"你画得好,放家里我一个人看太浪费了。"

"你都不跟我说一声。"

"这不是说了吗。"林知晚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吃饭。"

林知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酱红色的,冒着热气,边缘还粘着一小片姜。她用筷子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没有再追问画框的事,但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慢慢铺开了——原木色的画框,白色的卡纸,姐姐办公室里那张深灰色的办公桌,桌上叠着文件,电脑屏幕亮着,她画的那双手安静地立在角落,像一个不会说话的证人。

她吃完晚饭收拾碗筷的时候,走到厨房门口,探着身子往客厅里问了一句:"姐,我能不能去你办公室看看?"

林知晚正在沙发上用手机回复消息,抬起头:"明天周六,我加班半天。你来,我让前台带你进去。"

"好。"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知夏站在酒店门口。她穿了那件浅灰色卫衣和深蓝色外套,头发扎得整齐。早上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看起来还可以,像一个正常的、来探班的人。她推门进去,前台已经等在那里了,笑着问她"是来找林主管的吧",她说"嗯",前台给她指了方向:"三楼,靠左第二间。"

她沿着走廊走到三楼。酒店的内部装修偏暖色,走廊的墙壁贴着米色墙纸,每隔几步挂着一幅装饰画。她经过那些画的时候看了看,大多是印刷品,风景或者抽象的色块,重复而整齐,没什么辨识度。她走到靠左第二间门口,门虚掩着,她伸手轻轻推了一下。

林知晚的办公室不大,但收拾得干净。一张深灰色的办公桌,桌上摆着一台电脑、一个文件架、一个马克杯。桌角偏左的位置,放着一个原木色的画框,画框里裱着一张白色卡纸,卡纸上那双手安静地躺在那里,炭笔线条在白纸的衬托下清晰而柔和。

林知夏走近去看。画框是那种简约的木质框,边角处没有多余的装饰,卡纸和画之间留了窄窄的白边。灯光从头顶的射灯照下来,正好打在画面上,把那些炭笔线条照得温润。她画的那双手就那样端端正正地摆在办公桌的角落,周围是文件、电脑、电话,那些工作的东西围着它,像一圈安静的人群围着一个站在中间的人。

她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她没有想过自己的画会被裱起来。更没有想过它会被放在这里,放在姐姐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她伸出手指想碰一下画框的边角,到了半空又收了回来,怕留下指纹。

"看够了?"

林知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知夏转身,姐姐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身上穿着那件藏蓝色的酒店制服。她靠着门框,嘴角带着一点笑,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来的?"

"我刚上来。看见你站在这儿看了好一会儿了。"林知晚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站在她旁边也低头看了看那幅画。"框是顾言舟选的。他说原木色比黑色的好,不会抢画的风头。"

"他懂这个?"

"他说他以前学过一段时间的美术鉴赏课。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林知夏重新把目光落回画上。白色卡纸的边沿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把那双手衬得格外清晰。她忽然想起画这幅画的时候,她坐在书桌前,心里想的是姐姐手背上的裂口。那些裂口在画面上像是某种安静的记号,记录着一些看不见的辛苦。而现在它们被装在画框里,放在办公桌的角落,每天看着姐姐工作、接电话、敲键盘。

"姐,"她说,"你每天看着它,会不会觉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就你自己的手被画下来挂在墙上。"

林知晚想了一下。"不奇怪。我每次看见它,就会想起来这是你画的。然后我就觉得这桌子上的东西——文件啊电脑啊,没那么冷冰冰了。"

林知夏没有接话。她站在那幅画面前,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不是紧张,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一小簇火苗在胸口的位置慢慢燃起来,温热的,不会烫伤,但让人想靠近。

那天回家的路上她走得很慢。午后的阳光落在人行道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她低头看着自己鞋尖和影子交界的边缘,想着那幅画挂在姐姐办公桌上的样子。她忽然想做点什么。不只是画更多的画,是让那些画去她看不见的地方,去她够不着的地方。让它们替她待在别的位置上。

晚上她坐在书桌前,打开了那个手机应用。上次发的三张画下面又多了一些评论,她滑动着看了一遍。有人问"是用炭笔画的吗",有人评论"最喜欢那张光"。还有一个人私信了她,说"你好,我看到你画的雏菊,很喜欢。请问可以拿来当头像吗?"

林知夏看着那条私信看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可以",又删掉。打了一行"你拿去吧",又删掉。最后她回了:"可以。谢谢喜欢。"

发出去之后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那行已经发送出去的字。那四个字很简单,但她觉得它们落定之后,纸面上的那些线条好像忽然有了新的重量——它们从她桌面的速写本上出发,穿过屏幕,落进了另一个人的手机里。那个人看到了它们,说喜欢。然后那个人会把它当作头像,每天点开手机的时候就会看到。那朵雏菊会落在陌生人眼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安静地开放。

她关上手机,拿起笔,在速写本的新一页上开始画。这一次她画的是酒店走廊里那些装饰画——印刷品,千篇一律的风景和色块,整齐地挂在米色墙纸上。她在速写本上用黑色的线条描出它们的位置,一格一格排好。然后在画面的右下角画了一小扇半开的门,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光线的尽头,隐约能看见一只画框的边角。

她画完之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它们都在里面。那双手也在。"

那天晚上姐姐经过她房间的时候,探身进来看了看她画的画。林知晚低头看了一会儿,指尖在纸上那扇半开的门上轻轻点了点。"这扇门后面是什么?"

"你的办公室。"

"那这束光呢?"

"门口射灯照到的地方。"

林知晚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问。她把速写本轻轻合上,放在桌角。"晚安。"

"晚安。"

门带上之后,林知夏关了台灯。黑暗中她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透进来一小片光,在天花板上投出模糊的轮廓。她看着那片光,忽然想起外婆院子里的阳光。夏天的阳光是浓烈的、烫的,落在皮肤上有重量。冬天的阳光是薄的、淡的,像一层细细的粉末撒下来。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想把它们画出来。把它们放在纸上,放在画框里,放在那些别人路过时会停下来多看一眼的位置上。

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黑暗中握了一下拳头,又松开。手指在空中伸展了一下,像在触摸某种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她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让自己沉进睡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