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破晓,晨雾漫过长春高中的檐角,细碎晨光透过窗棂,洒遍静谧的校舍长廊。
一夜未眠的六人早早起身,眼底皆是浓重的疲惫与红血丝。昨夜争执半宿,终究没能敲定最终献祭人选,每个人都私心藏着执念,默默打算今日争抢着替喜云辰付出生机代价。
他们压下心底所有酸涩与忐忑,刻意整理好情绪,只想等天光大亮,随树灵一同为喜云辰剥离血色符文,保他性命无忧。
几人快步走向最里侧喜云辰的卧房,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难得安睡的少年。
喜寒霜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
“云辰,天亮了,该起身了。”
屋内寂静无声,没有往日温和的应答,没有半点动静。
暖清绒心头莫名一紧,粉瞳掠过一丝不安,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木门应声敞开,清冷晨风顺着窗口灌入,卷起屋内单薄的窗帘,一室空旷冷清。
床铺整整齐齐,被褥平整无褶皱,早已没有人体温残留。
喜云辰,不见了。
空气瞬间死寂。
六人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冰凉,所有晨起的期许与安稳,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人呢?”喜破尘瞳孔骤缩,周身雷电不受控制地滋滋炸响,浅红瞳孔瞬间染上慌乱,“昨晚明明好好躺在这里,一夜之间怎么会没人了?”
众人瞬间涌入屋内,目光扫过房间每一处角落。被褥平整、桌椅规整,没有打斗痕迹,没有外人闯入的迹象,唯独敞开的后窗,夜风不断灌入,昭示着少年是主动离开。
懒沭阳头顶云雾瞬间阴沉翻涌,往日慵懒的神色彻底消失,黄色瞳孔满是焦灼:“是连夜走的,刻意压低了所有气息,连我的云丝探查都没有惊动半分。”
沸宇承掌心明火骤然腾起,橙瞳紧绷凝重,快速扫视屋内细节:“他是故意的,悄悄离开,不想让我们发现。”
美凤鸣立刻催动辨妄幻境,扫遍整间房屋,排除幻术遮掩、暗煞掳走的可能,声音发颤:“没有任何外力痕迹,不是被掳走,是自己主动出走。”
就在这时,暖清绒的目光定格在床头桌案,一张折叠整齐的素色信纸静静平放其上。
她指尖微颤,轻轻拿起信纸,薄薄一张纸,字迹清隽端正,是喜云辰独有的笔锋。
寥寥数语,字字戳心。
【我已知晓符文剥离的代价。
我承劫数、载符文,本为护众生、护诸君,绝非为了让你们付出半生修为、本源生机换我独活。
以你们的余生换我一命,我绝不能接受。
一月时限,我自会独自承受,不必寻我,不必为我牺牲。
愿诸君岁岁安稳,岁岁无忧。——云辰】
短短几行字,击碎了六人所有的隐忍与预谋。
昨夜隔墙而语的争执,终究还是被他尽数听去。
他知晓了所有真相,知晓了这场救赎背后惨烈的献祭代价,所以选择孤身远走,独自赴死,绝不拖累分毫。
“傻子……你真是天底下最傻的傻子……”暖清绒捏着信纸,指尖剧烈颤抖,眼底泪水瞬间决堤,水雾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水系灵力剧烈动荡,漫天水汽笼罩整间卧房。
喜寒霜深蓝冰瞳彻底覆上寒霜,连指尖都凝出刺骨寒冰,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我们甘愿为你牺牲,从无半分勉强,可你偏偏……偏偏选择一个人扛下所有。”
喜破尘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眼底又急又痛,满心慌乱无处宣泄:“去找他!我们立刻出去找!就算翻遍整座山林、整片俗世城镇,也要把他找回来!”
六人瞬间转身,神色焦灼,正要分头冲出校舍,奔赴四方搜寻喜云辰的踪迹。
可就在众人脚步踏出房门的瞬间,一道温和悠长的苍老嗓音,静静从长廊尽头传来。
“不必找了。”
银发金须的金银树灵缓步走来,素白长袍不染晨露,眉眼依旧和蔼温润,周身金银微光恬淡平和,不见半点焦急、不见半分慌乱。
相较于六人濒临失控的焦灼、慌乱、悲痛,树灵的神情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仿佛一早便知晓这场离别,全然没有意外之色。
六人脚步骤然顿住,齐齐转头,眼底满是不解与急切。
“前辈!云辰连夜独自离开了!”喜寒霜上前一步,语气急促,“他知道了献祭的代价,不肯让我们牺牲,独自出走赴死!我们必须立刻找到他!”
“是啊前辈!再晚一点,他孤身在外,无人守护,符文反噬随时可能爆发,遇上暗煞余党更是凶险万分!”沸宇承掌心明火焦躁跳动,满心惊惶。
可树灵只是轻轻摇头,伫立在晨光之中,眸光悠远,似看透千年世事。
“老夫知晓。”
轻浅三字,淡然落地。
懒沭阳心头一动,蹙眉追问:“前辈早就知道?知道他会听见真相,知道他会连夜离开?”
树灵微微颔首,面容平静无波,缓缓开口:
“昨夜你们隔墙议事之时,老夫便已知晓一切。”
“老夫没有出声阻拦,也没有暗中遮掩,是因为——这本就是他破局的唯一必经之路。”
六人齐齐怔住,满腔的慌乱、悲痛、急切,尽数卡在心头,错愕地望着眼前的老者。
树灵抬眸望向窗外辽阔远山,晨风吹动他雪白长发与金色须髯,声音厚重悠远,道破天机:
“我昨日所言,守心性、守羁绊,方是唯一生机。”
“你们皆愿以命换他,羁绊至深,可他本心至善,宁死不损同伴。他若留下,你们必会争抢献祭,最终只会徒添一人废途、一人余生愧疚,无人能真正破局。”
“唯有他主动离开,放下依赖、孤身赴劫,挣脱你们的庇护,真正直面自己的宿命与心魔,血色符文的最后一线生机,才会真正显现。”
树灵神色温和,却字字笃定:“他不会有事。他的路,必须由他一人独行一段。你们此刻寻他、拦他、护他,反而会彻底断了他最后的生路。”
长廊晨光静谧,六人伫立原地,心头五味杂陈。
一边是至亲挚友孤身赴死的极致心疼与焦急,一边是天命破局、别无选择的残酷真相。
他们终于明白。
老者昨日迟迟不肯言明剥离之法、今日淡然不惊的缘由——
这场生死棋局,从一开始,就注定要让那个最温柔、最善良、最愿独自扛下所有苦难的少年,独自往前走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