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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你比药更管用

野马与白茶

第二十三章 你比药更管用

第二天早上陆野来接温予的时候,眼下两道青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深。

温予从宿舍楼门口出来就看见了。陆野靠在老槐树上,卫衣帽子拉起来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微微抿着的嘴角。他听到脚步声把帽子掀下来的时候,那张脸让温予的脚步顿了一瞬——眼底的青黑从眼睑下方一直延伸到颧骨上沿,像有人用浅灰色的水彩在那片皮肤上晕了一层薄薄的阴影。他的嘴唇干燥,起了一点薄皮,脸颊的颜色也不太对,比平时白了些,显得那两道青乌更扎眼。

"你昨晚没睡?"温予走近了问。

"睡了会儿。"陆野把卫衣帽子摘下来,伸手接过温予手里的书包甩到自己肩上,"走吧,食堂还有粥。"

他转身走在前面,步子跟平时差不多,但温予注意到他走路的节奏比平时慢了半拍,像体内的能量被消耗了一部分,每一脚踩下去都比平时多用了点力。温予快走两步追上去,侧过脸看他。早上七点的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把他脸侧那层薄薄的苍白照得更清楚了。

"你真睡了?"

"……两三点睡的。"

"两三点叫'睡了会儿'?"

陆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想做个平时那种无所谓的笑,但那弧度还没扯到位就被一个呵欠打断了。他抬手挡了一下嘴,打完呵欠之后眼角沁出一点水光,被他用拇指蹭掉了,看起来狼狈又生动。

温予没有继续追问。他从陆野肩上把自己的书包拿回来,拉开拉链翻了一会儿,摸出一盒东西塞进陆野手里。陆野低头一看,是一盒常温的牛奶,被温予揣了一路带着体温的余热。

"喝了。"温予把书包拉好重新背好,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商量的事。

陆野捏着那盒牛奶,看了看温予的背影,然后跟上去。他拆了吸管戳进去喝了一口,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后知后觉地发现嗓子确实干得厉害,昨晚一整夜翻来覆去地折腾,出了一身冷汗又干了,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从食堂到教室的路上他都没有说话,但那盒牛奶被他攥在手里一点点抿完了,空盒捏扁了塞进教学楼门口的垃圾桶。温予走在他旁边,余光扫过他捏扁牛奶盒时微微泛白的指节,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

上午的课上陆野睡了挺久。他趴在桌上,脸朝着温予这一侧,呼吸比平时沉一些,像整个人被什么东西耗空了电量正在缓慢回充。温予做笔记的时候偶尔侧过头看他一眼,他睡着的模样比醒着时少了那层锋利的棱角,眉峰舒展着,睫毛在下眼睑投出两扇淡淡的青灰色影。嘴唇还是干的,起皮的地方被他不自觉地抿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温予把目光收回来,在笔记本边角用铅笔轻轻写了几个字,折成小条推到他胳膊旁边。纸条很小,细长的一条,搁在他趴着的胳膊肘内侧,像一枚安静的讯号。

午休铃响的时候陆野醒了。他揉着后颈坐直,动作间碰掉了胳膊肘旁边那条小纸条。他捡起来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下午要是还困就别去图书馆了,回宿舍睡吧,我把笔记给你带回来"。

陆野看着那行字,字迹工工整整的,笔画收尾的地方都带着温予写字特有的那种乖巧的顿笔。他把纸条沿着原来的折痕叠好,收进校服内侧口袋里,跟那枚伞帽放在一起。

"不困了。"他站起来,把桌面上的书往里推了推,"去图书馆。今天把那套物理卷子做了。"

温予看了他一眼。陆野说着不困,但眼底那两片青乌还在那儿挂着,嘴唇还是干着的。他站在课桌旁边等着温予收拾东西,姿态跟平时一样散漫,但温予能看出来那种散漫底下压着的某种固执——他在补偿什么,用什么方式补偿温予也许不完全清楚,但方向很明确。

那天午休的图书馆比平时安静。

南窗那一排长桌上,陆野坐在温予对面,面前摊着物理卷子,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密集。他做题的时候眉心微微蹙着,偶尔停下来盯着一道题看好几秒,然后用笔尾敲两下桌面,自己把思路捋顺了继续往下写。温予在对面做自己的题,偶尔抬起头来扫一眼,陆野没有像之前那样停下来用笔帽戳他让他讲,他自己在啃。啃得很慢,但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

做完一整面之后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面。温予正低着头写英语,侧面被窗外的冬阳照得温温润润的,睫毛垂着在颧骨上方投出一小片扇形阴影。陆野看着那幅画面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继续做下一面。

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翻书的声音和笔尖摩擦纸面的细响像背景白噪音一样衬在底下,空调的暖风从出风口送出来,把整个房间烘得暖融融的。窗外冬天的梧桐枝丫光秃秃地支棱着,偶尔有一只麻雀落在上面啄了啄羽毛又飞走了,日光从玻璃窗斜斜地透进来,在桌面上铺了一道长长的暖金色光带。

陆野做完第二面的时候手腕有点酸。他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指,就在这时候后颈的信息腺忽然轻轻地抽了一下。不疼,但是酸胀,像前一天过度使用的肌肉正在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你该休息了"。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那股酸胀沿着脊椎往上爬了半寸,被他抿了一下嘴唇压住了。

但他对面的温予还是察觉了。

温予抬起头的时候正好看见陆野的手从后颈放下来。动作很自然,像在揉睡僵了的脖子,但温予注意到他的指尖放下的时候有一丝极轻的颤抖——信息腺过度释放之后的后遗症,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需要时间才能恢复弹性。他自己也经历过相似的感觉,在发情期之后的那几天里,信息腺酸胀又敏感,碰一下都觉得灼热。

温予把手里的笔放下,站起来,走到陆野旁边。他的椅子被推回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陆野侧过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没来得及藏好的疲惫。温予没有问他"你后颈是不是不舒服",他直接弯腰,用手背轻轻贴了一下陆野后颈的皮肤。手背碰上去的时候感觉到了温度——比周围皮肤高一些,像一小块埋在被褥底下的热水袋。

"别做了。"温予说,声音压得很低,只让两个人能听见,"回去睡一觉。"

陆野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声"我没事"还没出口就被温予堵回去了。温予把手从他的后颈移到额头上,掌心贴着他的前额试了一下温度,然后收了回来:"你信息腺还在发烫。用过度了,不做完也来得及。卷子我给你带回去,晚上你恢复了再写。"

陆野张了张嘴,看着温予。后颈那阵酸胀还在缓缓地往外泛,像有什么东西被掏空了正在慢慢往回填。他想说自己不累,想说那卷子他今天就想写完,想说很多逞强的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在温予看着他的那种目光底下,所有的话都显得多余了。

他低下头,很轻地、几乎不情愿地"嗯"了一声。

温予把他桌上的卷子收起来夹进自己的文件夹里,又把他的笔袋和课本整齐地叠好放回书包。动作利落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一样。他拉好书包拉链的时候陆野还坐在椅子上没动,侧着身,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半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予收拾完之后绕到他面前,弯下腰,把自己的视线放到跟他平齐的高度。两个人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窗外冬日的阳光落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浮着细小而安静的灰尘粒子。温予看着陆野的眼睛,那双深色的瞳仁里映着自己浅浅的倒影,周围那层青乌在日光底下显得更分明了。

"陆野。"

"嗯。"

"你不用把什么都补回来。"温予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你昨天已经做得够好了。今天就先休息,明天再补。拉长线比一天做完更重要,你答应我妈妈的事是要一直做下去的,不是这两天之内就要全部兑现。"

陆野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看着温予,后者就站在他面前,蹲着身子把视线降到跟他齐平,午后的冬阳把他整个侧面都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色。温予的嘴角弯着一个很小的弧度,目光里干干净净的,没有担心也没有责备,就只是看着他,像冬天里一面照进阳光的窗,把所有该亮的地方都照亮了。

陆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椅子往外推了一点,伸手,把温予整个人轻轻地拉进了怀里。

动作很轻。他没有用力,也没有把温予箍住,只是把他拉近,让他的膝盖抵着自己的膝盖,把他的肩头贴着自己的胸口。他把下巴搁在温予的发顶上,闭了一下眼,后颈那阵酸胀在温予身上温润的白茶气息靠近的时候缓缓地舒展开了,像一块结冰的水面被暖风轻轻吹化了一层。

"温予。"他闷闷地喊了一声。

"嗯。"

"你比抑制剂还管用。"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把脸埋进了一床刚晒好的被子里闷出来的那种柔软。他的手臂松松地环着温予的腰,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从后颈信息腺传来的那股酸胀正在以比刚才快得多的速度消退着,像被什么东西温柔地、有效地吸收了。

温予被他搂在怀里没动。他侧着脸贴着陆野的胸口,听见那颗心跳在胸腔里不疾不徐地跳着,比昨晚在巷子里稳了太多。柏木的气息从陆野的信息腺里若有若无地渗出来,不再暴烈也不再张狂,而是收着的、被驯服的、绕着温予的气味安安静静地盘旋着的一圈余韵。他的白茶味也在往外渗,两道气息在两个人之间那一小段距离里无声地融在了一起,像两道不同颜色的溪流汇入同一片湖泊。

"那就多管用几次。"温予的声音从陆野胸口的位置传上来,闷闷的但带着笑,"反正也不要钱。"

陆野"嗤"地笑了一下,搂着他的胳膊紧了紧。他的下巴还搁在温予头顶,肩膀松了下来,像一根绷了两天的弦终于被允许休息了。窗外冬天的日光把整个图书馆南窗这一小片空间都烘得暖洋洋的,书架之间的阴影被光线驱散成一条一条细长的暗纹,空调的暖风还在徐徐地吹着。

过了好一会儿陆野松开了温予。他的眼底那两片青乌还在,但精神明显比刚才好了些,眼里的疲惫被那种温温的白茶气息泡软了一层,像晒过太阳的棉被一样蓬松了些。温予直起身的时候顺手帮他理了一下卫衣帽子翻折的边角,指尖擦过他的耳廓,陆野的耳朵尖又悄悄红了一下。

"走了,回去睡觉。"温予把他的书包从桌上拿起来塞进他怀里,"晚上我跟你一起写那套卷子,我在宿舍自习室等你。"

陆野抱着书包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一眼,温予正站在南窗边上收他自己的东西,冬阳把他整个人框成一幅安静的剪影。陆野看了两秒,推开门出去了。

他确实回去睡了。一觉睡到傍晚,中间连翻身都没翻。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冬天的晚霞是一条窄窄的橘粉色带子挂在远处的楼顶边缘。他坐起来的时候后颈的信息腺彻底不疼了,像一片被细雨润透了的土地重新吸饱了水分。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温予发了一条消息:"醒了跟我说,我在自习室B区第三排。"

陆野看着屏幕上那条消息,从床沿上起来,套上外套出了门。

他推开自习室门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温予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桌上摊着两张物理卷子,一张是他下午没做完的那份,另一张是温予自己的,两摞书并排摆着,笔袋放在中间。温予正低头写着什么,旁边的位置上空着,但他在那张椅子的桌面上放了一瓶水、一盒牛奶,和一张小纸条,用铅笔写了三个字:"醒了坐。"

陆野走过去坐下来,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温予侧过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确认他眼底的青乌浅了一些之后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把那张他没做完的物理卷子推到他面前,用笔尾点了点最后那道大题:"这道我刚才看了一下,第二问用动能定理可以简化步骤,你先试试,不行我跟你一起想。"

陆野低头看着那道题。第一问他中午做完了,第二问的字面数据从中午看到现在,他脑子里一直模模糊糊有个方向但没落笔。此刻看着温予在旁边圈出来的那个关键词,他顺着那个思路顺着捋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列了第一行公式。

温予安静地看着他写,等他写完一步就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题。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一道笔袋和两瓶水,偶尔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响着,偶尔一个人停下来,另一个人会在三秒之内抬起头来问"怎么了"。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自习室的日光灯白晃晃地亮着,把两个人并排伏案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陆野写完那道大题的时候抬起头来看了旁边一眼,温予正在写英语作文,笔走得不快不慢,字母一个一个地落在横格线上,圆润又干净。

陆野把卷子收起来,没说话。他在桌面底下悄悄伸过去一只手,碰了碰温予垂在桌沿的指尖。温予的笔尖停了一瞬,然后他继续往下写,但左手从桌面上滑下来,跟陆野那只手扣在了一起。

十指相扣地放在桌沿底下的暗影里。自习室的灯把他们的上半身照得亮亮的,两个人都低着头在看自己的题,表情专注而安静。但桌沿底下那两只交握的手在阴影里轻轻晃了一晃,拇指蹭着彼此的手背,像两只并排游着的鱼,在深水里慢慢摆着尾。

窗外的星光透进来细细一缕,落在窗台的边缘。冬夜的空气清冷而寂静,但自习室里暖融融的。两杯水并排放着,一杯空了半瓶,一杯还没拆封。两张卷子各写各的,一张的笔迹潦草但答案全对,一张的字迹工整而绵密。桌沿底下两只手一直握着,偶尔其中一只会动一下,翻个面,或者轻轻捏一下对方的指节。

像在说:"我在这里。"

又像在说:"我知道。"

那道物理卷子上的最后一道大题,陆野不仅做完了,步骤比中午看到的时候清晰了太多。温予帮他检查的时候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然后在卷子边缘用铅笔写了一行批注:"步骤比我想的还简洁,下次也可以试试这种思路。"

陆野看到那行批注的时候弯了弯嘴角,把卷子仔细叠好放进了文件夹里。窗外的夜还长,自习室的灯还亮着。两个人并肩坐着,一只手的温度在桌沿底下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比什么抑制剂都好用,比所有药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