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老师在考点清单上打了个对勾,语气轻快:“一字不差,细节都没丢,坐吧。”她指尖往下划了划PPT,红色的考点跳到《阿房宫赋》,抬眼又点了下一个名字:“季放,你来说说,《阿房宫赋》里总结秦亡教训、点出戒奢爱民主旨的句子是哪句?”
季放没等椅腿蹭出细碎声响就稳稳站起,指尖还按着刚圈完“锱铢”二字的错题旁,开口音色清亮,连半分停顿都没有:“是‘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但这句的核心逻辑其实往前还埋了两层,不能单独拎出来断章取义——第一层是开篇就点明的‘灭六国者六国也,非秦也;族秦者秦也,非天下也’,直接把秦亡的根源甩在自身失德的病根上,不是外力倾覆;第二层是中间段写尽奢靡的‘奈何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把秦从百姓身上榨取无度、挥霍起来毫不在意的丑态钉死了,这两句串起来,才是杜牧写这篇赋真正要递的警钟,不是单骂秦朝,是敲给后世所有掌权者,别踩着前朝的灭亡脚印,自己又重走一模一样的老路。”
他话音落定,全班笔尖落纸的沙沙声顿了半秒,不少人低头往基础卷的空白边栏狂补批注。语文老师指尖在PPT上那行加粗的核心句连点三下,红笔在点名册上给季放的名字后头划了个格外扎实的五星,连声音里都带着藏不住的满意:“说得透亮——这篇赋年年考都有人踩坑,就是只背了最末尾那句空话,没摸透前后串着的‘奢→失民心→自取灭亡’的整条逻辑链。这波复盘,季放给你们把知识点直接嚼透塞手里了,剩下的人都照着这个路子捋。”
窗外香樟叶被风扫得沙沙响,粉笔灰顺着斜斜的阳光慢慢落,贴着黑板顶边的小红旗轻轻晃了晃,整节语文课都顺着基础复习的节奏,稳稳地往下走。
下课铃叮铃铃响起来,夹着粉笔末的高跟鞋脚步声刚顺着走廊走远,预想中的喧闹本该撞破教室门,可(1)班偏偏静得诡异。
后墙的高考倒计时牌刚翻到二百五十四天,鲜红的数字像烧在每个人眼皮上——刚才还挤在一起凑错题本的男生默不作声缩回了座位,连偷偷传小纸条的动作都顿住了,只有风掀得窗台上的书页轻轻晃,满室都是低低翻复习资料的声响。
宿语刚把课本塞进桌肚,口袋里的手机就轻轻震了一下,微弱的嗡鸣像虫蛰,只有她能感觉到那点不对劲。
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凌云”两个字跳出来,她的心瞬间沉了半寸——这种时候打电话来,从来不会是好事。她没出声,只给季放递了个眼神,猫着腰溜出后门,踩着楼梯一路跑下两层,停在没人的安全通道转角,才按下接听键。
“老板,”凌云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能听见陌生的叫嚷声,“出事了:昨晚锐锐直播的时候,有个未成年人刷了快三万的礼物。这孩子是偷拿了爸妈的银行卡,今早家里发现了,现在对方人已经堵在前台,非要见老板讨说法,说要么退钱,不然就让我们等着被投诉封号。”
宿语靠在冰凉的砖墙上,指尖蹭掉一点墙灰。
锐锐本来就内向,昨天为了直播熬到十二点多,下播的时候累得连后台都没细看,肯定倒头就睡,哪里会注意到打赏人的年龄。
她揉了揉额角,窗外飘进来高三的油墨味,口袋里还揣着糖,另一端走廊已经传来父母不依不饶的声音,她对着电话语气稳下来:“你先好好跟人家说话安抚情绪,尽量别把事情闹大影响到其他员工。我现在跟班主任请假,打车回去,剩下的事等我到了再处理。”
电话那头的叫嚷声顿了顿,接着是凌云拉开消防门走远的轻响,他的声音清楚了些:“好,前台这边我先顶着,你路上注意安全,别急。”
宿语对着手机叹了口气,指尖把蹭下来的墙灰掸干净:“行吧行吧——”
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凌云“啧”了一声,匆匆丢下一句“我先去看看”就直接挂了电话,听筒里只剩突突跳动的忙音。
宿语皱着眉把手机塞回口袋,捋了捋额前跑乱的碎发,抓着楼梯扶手往楼上办公室走。
踩着楼梯的脚步声在空走廊里撞出轻响,她敲开办公室门,只说家里临时有急事要处理,跟杨鸢请了最后一节课,拿到假条就径直往校门走。
出了教学楼才想起打车,宿语站在校门口的输地址,国庆的风卷着街边糖炒栗子的香气落在她发顶,沿街商铺都挂着国庆促销的红色横幅。
没等多久,网约车就稳稳停在路边,宿语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大厦的位置,司机一转方向盘往市中心驶去。
十多分钟后,车停在大厦楼下,宿语付完钱推门下车,整理了一下校服外套就往大厦入口走。
刚进大堂,叫嚷声就劈头盖脸砸过来——前台小伙子脸憋得通红,僵在那儿不敢动,一对中年男女把前台堵得严严实实。
男的拍着玻璃台面喊,震得台面上的登记本都跳,女的抱着胳膊歪头骂,唾沫星子飞出去半米远,正好溅到凌云裤脚边。
宿语远远听见,脚步反倒慢了半拍,调匀呼吸才开口:“叔叔阿姨,我是迟遇传媒的负责人宿语。大堂挡道,咱们换个地方说?”她走得稳,几步到台前把前台挡在身后,脸上挂着淡笑往电梯让:“财务在核金额了,该退的钱一分少不了,去楼上办公室坐会儿等,不比在这儿站着晒丢人强?”
男人扫过她的校服,嘴一撇更横:“你一个高中生能当得了家?今天拿不到钱我们就不走了!”话落他往前一撞,带着汗味的身子直冲着宿语过来,眼看就要撞在包了铁皮的前台角上。
宿语脚底下像钉了根,半分没退,身子轻轻往侧边一错,躲开那一下的同时,手还虚虚护着台边歪掉的招财摆件,指尖稳稳把摆件推回正位,语气依旧稳得像一潭深静水:“我是迟遇传媒创始人,这事我全权负责。未成年人未经监护人同意打赏,按法律本就该全额退,这点我清楚。”
她让出通道,话里带了分寸:“您二位堵在入口,影响其他人进出,等物业来劝,反倒不好看。上去走完全程十分钟,钱直接退原账户,什么都不耽误。”
这话软里带硬,真闹到物业那里,他们本来占理的事也变不占理,最后反倒成了他们闹事。
女人早就嫌丢人,又见保安往这边走,赶紧拽着男人答应上去。
男人撂下狠话:半小时拿不到钱就投诉曝光,宿语从容应下,冲前台递了眼色,侧身请两人进电梯。
趁等电梯的间隙,宿语悄悄往凌云那边靠,压着嗓子问:“昨天食堂新进货,厨房都有啥?”
这转弯转得太突然,那俩人事先完全没察觉,还在盯着电梯方向骂。
凌云懵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立刻凑过来小声说:“常规菜之外,进了两扇排骨、半扇棒子骨,还有一大袋鲜玉米一筐藕,山茶说周末给大家炖玉米排骨汤补身子。”
宿语指尖蹭了蹭冰凉的大理石台面,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先给我单独烤一份排骨,越快越好。”
凌云立刻比了个OK的手势,转身悄悄从侧门溜去楼梯间。
宿语整理了一下校服衣角,转身上前——电梯刚好到一楼,开门键亮着,她伸手按住,等那夫妻俩进去才跟着踏进轿厢。
大堂的吵嚷被关在轿厢外,只剩电梯运行轻微的嗡鸣。男人还在低声骂骂咧咧,女人时不时搭两句,宿语就靠在按钮边站着,脸上一点不耐烦都没有,安安静静等。
直到“叮”一声轻响,五楼到了。
她先一步走出去,侧身引着路往走廊尽头走:“我的办公室就在这边,二位请。”
推开门,先给俩人倒了两杯水放在茶几上,招呼他们坐下:“财务已经核对打赏记录了,原路退款很快,几分钟就能到账。”
男人坐下还是绷着脸,手攥着玻璃杯转来转去,眼睛不停扫这间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贴着手写的直播排班表,靠窗工位堆着半摞没拆封的运营书,看着真不像那种骗了钱就跑的草台班子,脸色慢慢就软下来了。
说句良心话,人家从一开始就没躲,也没说不退。
宿语刚给自己接完水,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财务发来的核对截图。明细标得清清楚楚,正好两万八千七,一分不差。
她把截图转给财务,确认可以操作退款,才拿着自己手机坐过来,递到男人面前:“您看,这就是昨天孩子的打赏明细,数额和您说的对得上,退款已经提交了,银行处理需要两分钟,您等短信提醒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