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

周一清晨的校园被运动会筹备的喧闹填满。公告栏贴满彩色宣传海报，走廊随处可见搬道具、讨论方阵队形的学生，广播循环播放着轻快的乐曲，为即将到来的秋日运动会预热。

全校筹备工作有条不紊推进，校方安排体育委员与文艺委员协同负责观众席氛围板块，物资清点、应援横幅设计、各班互动小游戏规划，全部需要两人对接敲定。

张桂源身为校体育委员，一早便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赶往行政楼二楼的小型会议室。纸页里夹着赛程表、物资清单，沉甸甸压在臂弯。推开会议室门时，张函瑞已经提前抵达。

少年安静坐在长桌一侧，一身干净的校服，乌黑发丝整齐垂落。桌面上整齐码放着文艺部策划草案、彩纸样本、马克笔，各类物料分门别类摆放得井然有序。阳光透过会议室百叶窗切割成条状光影，落在张函瑞肩头，衬得他气质清浅温和。

听见推门动静，张函瑞抬眸望过来，轻轻颔首示意问好：“来了。”

“嗯，刚去学生会取了赛程配套方案。”张桂源应声走入室内，反手关上会议室大门。

房门闭合，隔绝了走廊络绎不绝的喧闹，偌大的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飘来的人声。

原本熙熙攘攘的环境骤然安静，只剩下两个人共处一室，一股难以言说的局促悄然爬上张桂源心头。

这些日子，他总是不由自主留意张函瑞。烘焙店见证陈奕恒与陈浚铭确定心意之后，心底的羡慕与忐忑愈演愈烈。面对喜欢的人，他一向游刃有余的谈吐尽数失灵，连正常相处都多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拘谨。

他拉开椅子，在长桌对面落座，将文件夹摊开，努力装作和平常一样从容，指尖却不自觉微微收紧。

两人先是投入工作，逐条核对策划内容。

张函瑞条理清晰，逐条梳理横幅配色、班级应援牌的制作要求，说话语调平缓温柔，每一项安排都考虑周全。张桂源配合补充物资数量、场地划分，时不时点头回应。

表面上一切正常，可张桂源心神始终无法完全安定。目光不经意掠过张函瑞认真垂落的眼睫，心底思绪翻涌。往日一幕幕在脑海浮现：球场边遥遥相望的对视、递出湿巾时相触的指尖、烘焙店里安静温和的侧脸。

他想起平日里自己总爱主动凑上去打趣对方，偶尔故意捣乱，伸手碰乱张函瑞整理妥当的文件，看着对方重新规整资料，以此制造和他说话的机会。旁人只当是普通朋友间的嬉闹，只有张桂源清楚，这是笨拙又胆怯的自己，唯一能靠近对方的方式。

可他心里一直藏着顾虑。自己一次次打乱对方的安排，张函瑞看似没有生气，内心会不会早已厌烦？

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两人短暂停下交谈，安静的气氛缓缓蔓延。百叶窗缝隙吹进来一缕微风，轻轻翻动桌面上的策划纸页。

纠结许久，张桂源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张函瑞抬眼看向他，眼底带着淡淡的疑惑：

张桂源语速放缓，视线落在桌面，不敢直直对上张函瑞的目光，

这句话出口之后，会议室陷入一片沉寂。

张函瑞没有立刻作答。他只是微微抬眸，清淡的目光淡淡扫向张桂源，安静地打量着他，一言不发。

仅仅只是无声的一瞥，却让张桂源心底瞬间悬起一块巨石。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短短几秒，在他感知里却漫长得煎熬。张函瑞平静的神情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笑意，也没有不悦，可这份沉默，远比直白的答复更加让人忐忑不安。

无数消极的猜测疯狂涌入脑海。

是不是平日里自己的举动，确实让他心生反感？只是碍于情面，一直没有直白表露。是不是自己自以为有趣的靠近，在对方眼里只是无端的打扰？

张桂源喉间微微发紧，坐立难安，后背悄然沁出一层薄汗。方才鼓起勇气问出口的底气，在漫长沉默里一点点消散。他手足无措，视线飘忽不定，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满心忐忑地等待答复，整个人心神不宁。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做好准备，如果对方给出肯定的答案，往后便收敛所有刻意的靠近，不再随意打扰。

不知过了多久，张函瑞才缓缓移开视线，指尖轻轻摩挲纸面边缘，清淡的嗓音慢慢响起：

简简单单七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紧绷许久的张桂源猛地松了口气，悬在胸口的大石骤然落地，胸腔里积压的不安一点点褪去。悄悄绷紧的肩背不自觉放松下来，心底翻涌的慌乱慢慢平息。

他悄悄抬眼，再次望向对面的少年。

张函瑞依旧安静坐着，侧脸沐浴在条状阳光之下，神色平和，看不出多余情绪。

“还好吗……”张桂源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心底泛起细微的暖意。

原来没有反感。

这个答案，足够让他压抑许久的情绪稍稍得到宽慰。

会议室里没有再次响起密集的交谈声，奇妙的氛围悄然滋生。不再是单纯共事的客气疏离，也不像往日打打闹闹那样随意，空气里萦绕着一层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微妙感。

窗外持续传来操场上学生跑动的喧闹，隔着墙壁变得朦胧。密闭的空间之内，只剩下两人平缓的呼吸声，以及纸张被微风拂动的细碎声响。

张桂源不再刻意找话题打趣，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局促不安。他敢于悄悄抬眼，长久地注视对面的人，不用时刻刻意掩饰自己的目光。

他忽然发觉，张函瑞安静认真工作的模样格外动人。垂眸翻看策划案时，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浅阴影，神情专注，一举一动都从容有度。

张函瑞似乎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微微抬眼，恰好与张桂源的目光相撞。

四目相对的一瞬，张桂源没有慌忙躲闪，只是微微一顿，心底漾开浅浅悸动。这一次，他没有下意识移开视线。

张函瑞也没有立刻避开，安静与他对视片刻，而后轻轻弯了弯唇角，一抹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短暂对视过后，两人不约而同收回目光，重新落到桌上的策划方案。

张函瑞率先开口，重新回归工作，语调依旧温和。

张桂源应声，拿起笔，认真配合清点条目。

只是和片刻之前不同，此刻的相处少了紧绷的尴尬，多了一丝松弛。

张桂源一边核对内容，一边悄悄在心底回味方才的对话。

还好，他并不讨厌自己。

仅仅是这样一句平淡的回应，便足以支撑他继续怀揣这份小心翼翼的心动。他依旧没有足够的勇气坦白心意，依旧会反复犹豫、瞻前顾后，但至少，他确认自己没有惹人厌烦。

他悄悄侧过头，再度望向身旁安静伏案的少年，心底默默期许。或许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来，总有一天，他能够攒足勇气，把藏了无数个夜晚的心事，好好说给张函瑞听。

阳光缓缓移动位置，百叶窗的光影在桌面缓缓偏移。会议室里，两人并肩梳理运动会策划，安静相伴。一层朦胧温柔的情愫，悄然扎根在这份平淡的共处时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