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查办比沈知鸢预想的还要快。账册递上去的第三天,徐彰手下三个军器监的官员就被锁拿问话了,第五天边关两个守将的密信被查获,第七天大理寺卿亲自带着封条封了枢密院徐彰的官署。消息传遍朔京城的时候,沈知鸢正在小院里把油布原件包好重新收进内袋里,街巷里跑过几个报信的半大孩子,扯着嗓子喊"徐相被禁足了"。
沈昭从外面带回来一份抄录的大理寺公告,上面列着徐彰涉嫌的七条大罪:私通外敌、倒运军械、谋害皇室、伪造诏书、软禁后妃、笼络边将、贪墨军饷,每条后面都附了证物和证人的姓名。沈知鸢把公告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折好了放回桌面上。
"徐彰禁足在自己府里,但徐家的其他人还在外面活动。"沈昭坐在桌对面,眉头微微皱着,"徐贵妃那边虽然暂时没动,但她手里还攥着一部分宫禁的权。父皇病得不能理事,后宫的事情还归她管着,永寿宫那边的禁令也没有正式解除。母妃还在软禁里。"
沈知鸢点头,把公告收进怀里:"所以账册只是第一步。徐彰倒了,但他埋在后宫的那条根还在。只要徐贵妃还在凤位上一天,永寿宫的锁就不会自己打开。"
她站起身把灰布短褐的外衣系好,又把兜帽拉起来遮住半张脸:"我去一趟永寿宫。这次不走角门,正大光明地递牌子求见。徐贵妃如果敢拦,就让她拦。她拦得越紧,满朝文武越会知道后宫里还有一根徐家的钉子没拔出来。"
沈昭跟着站起来:"你一个人去?"
"你留在外面接应。如果我进去了没出来,你就去大理寺找卿官,说徐贵妃私扣北朔嫡公主。有徐彰的前车之鉴在前面摆着,大理寺不敢不派人来查。"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沈昭一眼,嘴角弯了弯,"放心,我递的是正经牌子。她不放我进去是她理亏,她放我进去了更好。"
沈昭站在门槛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把怀里的玄铁令牌攥了攥,转身往大理寺的方向去了。
皇宫的正门比偏门气派得多,两扇朱红大门敞着,门内两排侍卫持刀而立。沈知鸢走到门前的台阶下面站定了,从怀里取出一块竹牌递上去——那是她用沈昭的令牌找旧吏补办的入宫牌子,上面刻着"北朔嫡公主沈氏"几个字。守门的侍卫接过牌子看了两遍,又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转身快步往里通传去了。
沈知鸢站在台阶底下等着,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她,把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褐照得有些旧得发白。进出宫门的官员偶尔有人侧目看她一眼,又匆匆移开了目光——徐彰刚倒台,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任何与徐家有关的事情沾上半分关系。
约莫等了一炷香的工夫,通传的侍卫回来了,身后跟着个穿青衫的内侍,看着像是永寿宫那边的人。那内侍快步走到沈知鸢面前,压低声音说了句:"殿下请随奴才来,娘娘在永寿宫等着您呢。"
沈知鸢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阻拦,没有盘问,徐贵妃居然放行了?她跟着那内侍穿过正门甬道往西走,一路上经过三道宫门,每一道守卫看见她手里的竹牌都只是点头放行,没有人多问一句。直到永寿宫的院门出现在前面时,她才隐约明白了什么——徐贵妃不是不想拦,是不敢拦。满朝文武的眼睛现在都盯着徐家的一举一动,她若是拦了嫡公主入宫见母妃,消息传出去就是"徐贵妃阻挠公主省亲",反倒坐实了软禁皇后的事实。
永寿宫的门开着半扇,一个瘦小的老嬷嬷站在门槛里面等着,看见沈知鸢走近,那双昏花的老眼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两下,侧身让开门口,声音颤颤的:"公主回来了……快进来……"
沈知鸢跨过门槛的瞬间,闻到了永寿宫里那股熟悉的药味。苦涩的、发闷的,从主殿深处弥漫出来,混着炭火残留的烟气,像是什么东西在屋子里闷烧了很久没有散开。她快步穿过前院踏上主殿台阶,殿门在她面前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母妃站在门里面,扶着门框,身上披着一件半旧的藕色褙子,脸色白得几乎透光,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可那双眼在看见沈知鸢的瞬间猛地亮了一下,亮得像是墨黑的夜里忽然点了两盏灯。她伸手攥住了沈知鸢的手腕,力道不重,但指节很紧,像是在确认面前这个人是真的。
"鸢鸢……"母妃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音色了,可那个乳名落在沈知鸢耳朵里还是跟三年前一模一样。
沈知鸢被她攥着手腕跨进门槛,殿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她把另一只手覆上母妃冰凉的手背,掌心的热度隔着皮肉传过去。她开口,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母妃,我回来了。账册已经交到大理寺了,徐彰禁足在府里。你很快就自由了。"
母妃看着她的脸,眼眶里蓄着薄薄的水光,慢慢弯起嘴角露出一点笑。那笑很淡,淡得像窗纸上透进来的日光,虚虚的,但暖的。
"你瘦了。"母妃说。
沈知鸢把她的手轻轻握住,感觉到她指尖的凉意顺着掌纹渗过来。殿外有风穿堂而过,把门帘卷起来又落下,日光在地砖上晃了一晃。她想起三年前在大启皇宫那棵梅树底下站着冻得脚趾都失去知觉的时候,怀里揣着母妃塞的银项圈,靠着那一点冷硬的触感撑过了一个冬天又一个冬天。现在她站在母妃面前,攥着那双凉得透骨的手,三年来所有咽回去的东西忽然涌到了喉咙口。
她吸了吸鼻子,把涌上来的东西压下去,开口声音还是稳的:"你给我的银项圈,我拆开了。里面的绢帛我带了回来,一直贴身收着。"
母妃的目光落在她领口那截银项圈的边沿上,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廓时带着微微的颤,可落在皮肤上还是温的。
沈知鸢站在那里,殿外有风吹过来,吹得炭火盆里的余烬微微亮了一下。她没松手,母妃也没松手,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门里,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她们之间的地砖上,铺成一小片暖融融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