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另一端,丞相府的汀兰院内,夜色静谧温润。薄雾如轻纱缠绕着参差花木,一轮皎月悬于夜空,清辉倾泻整座院落。苏晚孤身立在回廊之下,一袭素色长裙被晚风轻轻拂动。她抬眸遥望皇城连片如星海的宫灯,沉静的眉眼间已预判出顾砚川读完信函后的行为。
贴身侍女青禾静静地侍立在她身边,手中捧着一盏尚有余温的桂花清茶,眉宇间藏着挥之不去的忐忑。连日来的后宅风波迭起,早已让这名忠心丫鬟的心悬而未定。
“小姐,简帖交由小丫鬟送入宫中已有大半日光景,深宫阻隔消息闭塞,我们半分回音都未曾收到。不知陛下能否领会您藏在字句里的用意,愿不愿借此事出手,顺势压制丞相一脉旁生的势力?倘若陛下冷眼旁观、置之不理,我们这番费心筹谋岂不是白白落空?再过五日老夫人便会回府,老太太素来疼惜您,可柳姨娘最擅长梨花带雨颠倒黑白,若是被她抢先哭诉蒙骗,依旧会平添无数波折。”青禾的声音带着担忧,在夜风中轻轻飘散。
晚风簌簌卷起庭院零落的桂花,金黄细碎的花瓣打着旋,缓缓飘落在光洁的青石板阶上。苏晚轻轻抬手,稳稳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指尖摸着花瓣柔软的纹路,神色平静从容,眼底不见半分焦躁慌乱。
“帝王素来精通制衡之道,心思深沉、眼界高远。”苏晚缓缓开口,嗓音清浅平稳,条理分外清晰,“这封简帖表里两层用意,表层只是晚辈倾诉相府内宅乱象,算作自保求助;往深处说,于陛下而言,这便是牵制丞相势力最体面、最合适的台阶。顾砚川隐忍多年,一直在寻觅不会激起文官集体暴动的契机削弱相权,他绝不会放过这般恰到好处的机会。”
话音落下,她缓缓转身,目光穿过沉沉夜色,看向不远处紧闭肃穆的凝香院院门。此处是柳姨娘与苏怜儿的居所,此刻安静得过分,越是死寂,越代表着暗处正在积蓄反扑的力量。苏晚敛去心底转瞬即逝的杂念,有条不紊地梳理后续全盘谋划,思路缜密周全,一举一动皆是金銮殿风波后的沉稳模样。
“柳姨娘接连两次下毒之计尽数落空,亲女苏怜儿又深陷点心反噬的苦楚,连日缠绵病榻难以痊愈。母女二人如今心气大乱,精力损耗严重,短期内绝不会再动用下毒这般直白、极易留下把柄的手段。她们心里清楚,老夫人一向疼我,单凭哭诉很难轻易蒙蔽祖母,故此定会改换说辞,刻意扭曲全部事端,将整场纷争包装成我恃强凌弱、苛待庶母庶妹,借顾全家族颜面为由,逼迫祖母各打五十大板,借此逃过重罚。”
她深知祖母心性宽厚心软,虽偏爱自己,却也格外看重丞相府整体名声,这便是柳姨娘唯一能钻的空子。一旦对方率先卖惨造势,纵使老夫人有心护着她,也碍于人情脸面只能大事化小、从轻处置,无法彻底拔除这两桩隐患。
尽管全身上下散发着历经风波淬炼出的睿智与沉稳,但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的指尖还是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死死攥住了身侧的素色丝绢。这个细微的动作恰好暴露了她心底潜藏的不安。
这份怯意并不属于穿越而来的她,完全是原主残留情绪在周遭环境刺激下的悄然复苏。一想到数日之后,要在全府长辈、一众仆役共同注视下,当众与擅长伪装哭诉的柳姨娘对峙争辩,纵使知晓祖母本心偏向自己,旧魂骨子里长年积攒的胆怯依旧会翻涌上来。
正因如此,她才必须提前铺好所有后手,依靠万无一失的谋划作为坚硬铠甲,护住自身,也不让疼爱自己的老夫人被柳姨娘的谎话蒙蔽、徒增伤心劳神。
“奴婢谨记小姐所有吩咐。”青禾垂首,一字不差地记下了全部指令,不敢遗漏分毫细节,恭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后转身退下。府中的调度布防人手、加固婆子看管、封存物证入库、加派暗卫巡查凝香院外围等诸多事务,一一落实,每一环都慎之又慎,杜绝任何疏漏破绽。
青禾离去后,偌大的汀兰院回廊内只剩下苏晚一人。晚风穿过雕花廊柱,卷起满院细碎的桂花香萦绕周身,幽香淡淡,却驱散不尽连日争斗带来的压抑沉郁。她重新凭栏远眺远方连绵的皇城灯火,心底彻底理清了缠绕心间的情愫纠葛。
原主从前藏在心底那份懵懂青涩、只敢在宫宴遥遥仰望帝王顾砚川的爱慕,早已随逝去的旧魂一同烟消云散。如今灵魂清醒通透的她十分明白,此番费心写下简帖送入深宫,从来不是少女情思的婉转倾诉,更不存在痴心妄想的情愫寄托,仅仅是一场深思熟虑后的互惠互利的双向博弈合作。
前世做了多年的被轻视的花瓶女星,她早已看透,美貌从来不是护身符,唯有攥紧筹码,才能拥有话语权。她需要借助帝王无形的势力,斩断柳姨娘私下在外拉拢经营的人脉网络,拔除对方潜藏在朝堂的助力,一方面稳固自身处境,另一方面也减少这些外部势力日后借朝堂之事拖累疼惜自己的祖母。
而身居九五之尊的顾砚川,恰好能借着相府家风紊乱这件由头,名正言顺敲打丞相庞大势力,慢慢分化其羽翼。二人各取所需、彼此借力,仅此而已。
月色漫漫,前路未卜。她安静站在月下,静静等待来自皇城的回应,也静静等候五日之后那场无可避免的正面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