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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蜜桃糖的试探

雪松藏蜜糖

周四的早晨出了太阳。

连下了两天的秋雨终于停了,明城的天被洗成一片浅淡的蓝,阳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和教室都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乐桃到教室的时候比平时早了十分钟,教室里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有人在吃早饭,有人在抄作业,有人趴在桌上补觉。

他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放下书包的第一件事,是偏头往后排看了一眼。

谢临舟还没来。他的桌面上空空的,椅背上搭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书和电脑都还没摆出来。

乐桃转回来,从笔袋里摸出一颗糖。

粉色糖纸,水蜜桃味。和前几天给的那颗一模一样的。他从校门口的便利店里买了一大包,一整袋二十颗,他把其中一颗挑出来握在掌心里,犹豫了一下应该怎么放。

直接放桌上?太刻意了。放笔袋旁边?万一他没看到呢。

乐桃想了半天,最后做了一个决定。他站起来,假装整理书包,绕到谢临舟座位旁边,弯腰飞快地把那颗糖塞进了他的桌肚里。桌肚里空空的,糖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咔嗒",在安静的教室里只有乐桃自己听得见。

他做完这一切之后迅速回到自己座位上,把速写本打开,假装在专注地画速写。心跳咚咚咚地擂着,他低头盯着画纸上那条歪歪扭扭的线条,脑子里只转着一件事——

他会看到吗?看到了会吃吗?他觉得甜吗?他喜欢水蜜桃味吗?

"……我在想什么啊。"乐桃小声骂了自己一句,把速写本翻了一页重新画。

早读课前五分钟,谢临舟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已经差不多坐满了,早读课代表在讲台上翻课本,大家稀稀拉拉地拿书。乐桃正低头背英语单词,余光瞥见一抹深灰色的影子经过他桌边,然后坐到后排的椅子上。

椅子的腿轻轻落地。纸页翻开。水杯放在桌角的声音。

一切如常。

但乐桃注意到一件事——谢临舟放书包的时候,动作在桌肚的位置停顿了大约一秒钟。

他看到了。

乐桃的心跳陡然加速,他攥着英语课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想回头,又不敢回头,只能僵着脖子保持向前看的姿势,耳朵却竖得像两只小雷达,捕捉身后传来的每一丝声音。

纸页翻动的声音。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水杯盖拧开又拧上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乐桃再也忍不住了。他假装回头借橡皮,偏头的时候余光飞速扫了一眼——

那颗糖已经不在桌肚里了。

乐桃赶紧转回去,脸埋进英语课本里,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他拿了。谢临舟拿了。

他拿了之后会吃吗?

早读课四十分钟,乐桃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身后那个人身上,通过声音判断他在做什么——翻书、写字、偶尔停下来思考。但他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剥糖纸"的声音。

没有。一次都没有。

下课铃响之后,林晓晓跑过来找他借卷子。乐桃给她翻卷子的时候,不由自主地又往后排瞄了一眼。谢临舟正在做一道物理大题,右手握着笔,左手放在桌面上。左手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糖呢?放哪儿了?吃了还是没吃?

乐桃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得很。他把卷子递给林晓晓,犹豫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假装伸懒腰,慢吞吞地往谢临舟座位方向挪了一步。

"谢同学,"他开口,声音尽量保持自然,"你……今天早上有没有看到桌上的什么?"

谢临舟抬起眼皮看他。那双颜色偏深的眼睛里面平静无波,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

"什么?"他问。

乐桃噎了一下:"就是……那个……"

"哪个?"

"……没什么!"乐桃赶紧摆手,"我、我去接水了!"

他逃命似的拿起水杯就往教室门口跑,耳朵尖烫得快要冒烟。他刚才问了什么?他居然直接问"你有没有看到桌上的什么"?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糖是他放的?!虽然他本来就打算告诉谢临舟是他放的,但他想的是那种自然的、顺口的、不经意的提法——不是这种"我放了东西在你桌上你看到了吗"的直球打法!

乐桃在走廊的水房用冷水冲了冲脸,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做了好几个深呼吸。

"冷静,"他对镜子里的倒影说,"一颗糖而已。你只是感谢他帮你出气,顺带给他一颗糖,很正常的同学交往。别多想。"

他调整好表情走回教室。路过谢临舟座位的时候,他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坐回自己位置,翻开课本,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数学公式上。

但他没忍住。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又转头了。

这回谢临舟正好在看他。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

乐桃:"……"

谢临舟:"……"

乐桃:"谢同学那个——"

"嗯。"

"你——"乐桃深吸一口气,"你吃了吗?我放的那颗糖。"

谢临舟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他看着乐桃,嘴唇微微抿了一下,然后张开:"……没吃。"

乐桃愣了一下:"没吃?为什么?"

谢临舟收回视线,低头继续写题,声音淡淡的:"不饿。"

"哦,"乐桃点了点头,转回身去。过了两秒他又转回来,下意识追问了一句,"那你不喜欢吃糖吗?还是不喜欢水蜜桃味?"

谢临舟的手指在笔杆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乐桃,表情很平静,但乐桃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像冬天的湖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动。

"不是不喜欢。"他说。

"那是为什么?"乐桃追根问底的天性完全暴露了,"你不吃的话,放着会化掉啊,这个糖天气热了会——"

"……舍不得。"

谢临舟说完这三个字,重新低下头。笔尖重新落在纸面上,发出流畅的沙沙声,好像他什么都没说过一样。

乐桃愣在了原地。

"舍不得"。

这三个字砸在他耳朵里面,像三颗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他的大脑花了大约五秒钟来处理这三个字的信息量——舍不得。舍不得吃。为什么舍不得?一颗糖而已,有什么舍不得的?

他把那颗糖放回去,坐好,面对黑板,两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姿势端正得像在参加升旗仪式。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回响。

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

他后颈的腺体毫无预兆地烫了一下。

那天下午的课乐桃基本上没听进去。他坐在座位上,表面上看是在认真记笔记,实际上笔记本上写满了重复的"舍不得"三个字,被他发现之后慌乱地涂成了一团黑乎乎的墨迹。

放学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在收拾书包的时候"顺口"问了一句:"谢同学,那颗糖你真的不吃吗?明天该化了。"

谢临舟正在穿外套,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看了乐桃一眼,然后伸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乐桃定睛一看,瞳孔地震。

那是一个大约巴掌大的银灰色铁盒,表面没有花纹,边角有些细微的磕碰痕迹,看起来已经用了不短的时间。谢临舟把铁盒放在桌面上,拇指轻轻一挑,"咔嗒"一声,盖子弹开了。

乐桃凑过去看。

铁盒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又一排的——糖。

粉色糖纸的蜜桃硬糖。每一颗都包着同款的透明糖纸,叠放得齐齐整整,像博物馆里的陈列品。乐桃粗略数了一下,至少十几颗,有些糖纸的边缘微微卷起,看起来放了不短的时间。

他的视线凝固在铁盒底部。

那些糖——那些蜜桃味的、粉色糖纸的、和他今天早上放在谢临舟桌肚里那颗一模一样的糖——

"这些……"乐桃的声音有点发飘,"这些都是我给你的?"

谢临舟把铁盒盖回去,重新放回书包夹层里,动作不紧不慢。他没有回答乐桃的问题,只是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

然后他偏过头,侧脸在夕照里镀了一层暖光:"你一共给了我十八颗。到今天为止。"

乐桃张着嘴站在原地,看着谢临舟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光线里。

一共给了我十八颗。

他到今天为止。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圈,然后他算了一笔账——他第一次给谢临舟糖,是开学第二天在食堂。然后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他每天都会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有时候是顺手放桌上,有时候是悄悄塞桌肚,有时候是"这糖好甜你尝尝"的时候顺便递过去。

他从来没想过谢临舟会把他给的每一颗糖都收起来。一颗都没吃,全存着。在一个铁盒里。整整齐齐码了十八颗。

"……他存这个干什么啊。"乐桃小声说。

然后他想起林晓晓那天说过的话:"你信不信他专门找人调的配方?你信不信他早就知道你坐在他前面才会提前准备这个?"

他想起谢临舟刚才那句"舍不得"。

"舍不得"。

不是不喜欢。是舍不得。

舍不得吃他给的糖。

乐桃站在原地,脸上的温度一寸一寸地往上涨。从脖子到耳尖到脸颊,最后整张脸红得像刚刚被人从蒸汽锅里端出来的糯米团子。他"啊"地叫了一声,把脸埋进手掌里,整个人蹲了下去,缩在课桌旁边,活像一只把自己团成球的刺猬。

"什么啊……"他的声音从手掌缝里闷闷地传出来,"什么舍不得啊……"

"乐桃?"教室门口传来林晓晓的声音,"你蹲那儿干嘛?"

"没事——"乐桃头都没抬,"你先走——"

"你脸怎么这么红?发烧了?"

"没有!"乐桃从手掌缝里抬头,努力摆出一个正常的表情,"就是有点热。你先走,我收拾一下就走。"

林晓晓狐疑地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转身走了。乐桃等她消失在走廊尽头之后,慢慢站起来,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双手撑着下巴,对着空荡荡的黑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谢临舟有一个铁盒。

铁盒里有十八颗糖。

糖全是他给的。

一颗都没吃。

他每天坐在后排,把那些糖一颗一颗存起来,攒了十八颗,攒了从开学第二天到现在的每一天。

乐桃把脸埋进臂弯里。

"谢临舟……"他闷闷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弯,怎么也压不下来,"你到底在干嘛啊……"

他那天晚上回到宿舍之后,干了一件事。

他把那一整袋蜜桃糖拿出来,倒在床上,一颗一颗地数。二十颗。他今天早上给了谢临舟一颗,还剩十九颗。

他想了想,从十九颗里又挑了一颗出来,放到枕头旁边。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应急灯映出的暗影,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十八颗整整齐齐码在铁盒里的画面。

"十八颗。"他翻了个身,抱着被子小声说,"他存了十八颗……"

他在黑暗里弯起嘴角。

"那我明天再给他一颗,"他自言自语,"凑够十九颗。"

第二天早读课前,乐桃到教室的时间比前一天又早了十分钟。

他把那颗糖放在谢临舟的桌面上,端端正正地摆在桌角正中,旁边用铅笔头压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今天的不许存了,吃掉。过期了不好。"他想了想,又在"过期了不好"后面加了几个字:"你也尝尝嘛,真的很甜。"

他做完这一切,回到自己座位上,翻开速写本假装画画。但这一次他没忍住,每隔几秒就偏头瞟一眼后排的桌角。

谢临舟来了。他看到桌面上的糖和纸条。他坐下来,拆开纸条看了几秒。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糖纸剥开了,把那颗粉色的蜜桃糖放进了嘴里。

乐桃坐在前面,耳朵捕捉到身后传来的一声极轻的糖纸摩擦声。他的心跳猛地加速——他吃了!他吃了!他真的吃了!

他假装转身拿水杯,余光飞快地扫了一眼。谢临舟含着糖,腮帮子微微鼓起一小块,正在翻书,表情平静得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含着糖的腮帮子,在晨光里看起来有一点点的、微不可察的鼓,像一只偷藏了坚果的松鼠。

乐桃赶紧转回来,把脸埋进水杯后面,嘴角翘得藏都藏不住。

甜吗?他想问。

但他忍住了。他决定等晚自习再问。

晚自习的时候,乐桃终于等到了时机。他假装有道题不会做,转头问谢临舟:"谢同学,这道几何题辅助线怎么画?"

谢临舟接过他的卷子看了看,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一条虚线。他递回来的时候,乐桃趁机问:"早上的糖你吃了吧?"

"嗯。"

"甜不甜?"

谢临舟抬眼看他。教室里日光灯管的白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所有的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但乐桃还是读不懂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很深,很静,像冬天的深潭。

"甜。"谢临舟说。

乐桃笑了。眉眼弯弯的,嘴角翘起来,眼睛里面映着日光灯的白光,像星星掉进了蜜糖罐里。

"对吧!我就说很甜!"他高兴地转回去做题,握着笔的手指轻快地在卷子上划动,写了两行又停下来回头补充了一句,"明天还有!"

谢临舟坐在后排,看着那个栗色头发的小Omega转回去写题的背影。乐桃的耳朵还是红的,从刚才那句"甜"字落下去之后就没褪过,像两片熟透的小花瓣贴在他的耳廓上。

谢临舟低头翻开书。舌根还残留着蜜桃糖的甜味,很淡,化了大半,但还留着一层薄薄的余韵。他咽了一下,那股甜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落在某个隐秘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位置。

他的手指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去摸书包夹层里的铁盒,但最终没有动。

铁盒里那十八颗糖还在。

第十九颗今天被他吃了。

但是没关系。他知道明天还会有一颗新的。从开学到现在,那个小Omega几乎每一天都会往他桌上放一颗糖。有时候是早上,有时候是课间,有时候是晚自习前匆匆跑过来塞进他手里又匆匆跑走。

每一颗他都存着。一颗不少。

今天那颗他吃了。不是因为不想存了,是因为那张纸条上写着"你也尝尝嘛"——那个"嘛"字后面跟了一个波浪形的尾巴,像画上去的。他看了那个波浪形尾巴三秒钟,然后决定破例一次。

明天那颗,他还是会存起来。

铁盒里会重新变回十九颗。然后是二十颗、二十一颗。

他算了一下,如果乐桃每天都给一颗,到毕业的时候,铁盒里大概会有将近七百颗糖。

七百颗。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在没有人看见的角落里,弯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七百颗。够吃一辈子了。

晚自习结束之后,乐桃收拾书包往外走,经过谢临舟桌边的时候,他脚步停了一下。谢临舟正在低头写最后一道题,乐桃犹豫了一秒,然后弯腰飞快地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谢同学,明天那颗也记得吃掉哦。存太多会坏掉的。"

他没等谢临舟回答就跑了。脚步轻快得像在跳舞,栗色的头发在走廊的灯光里一跳一跳的。

谢临舟的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秒,然后继续写。

他的耳尖,在空无一人的教室灯光下,极淡极淡地红了一下。

没有人看见。

但他自己感觉到了。舌根蜜桃糖的余味,和耳尖上那一点烫,在初秋的夜色里悄悄地连在了一起。

他把笔放下,合上书本,然后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铁盒。盒盖掀开,十八颗糖安静地躺着。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些粉色糖纸,最后在原本放了第十九颗的位置停了一下。那里现在空了一个小小的缺口。

明天会有一颗新的填上。

他合上盖子,把铁盒放回书包里,然后熄灯、锁门,踏着月光往宿舍走去。口袋里有一张叠好的小纸条,上面写着"你也尝尝嘛,真的很甜"——那个波浪形的"嘛"字尾巴,他保留得很完整。

纸面干净,没有折痕,被他平展地夹进了英文字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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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