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裂缝如破布般被那只枯瘦的手撕开。灵力罡风倒卷,方圆百里的草木齐齐伏低,执法堂跪了一地的弟子直接被掀翻,有几个修为浅的当场呕血。
我离得最近,胸口像被铁锤砸了一记,喉间腥甜翻涌——但没跪。那只手的主人从裂缝中跨出来的时候,还不忘弹一道灵力裹住我,替我压住伤势。
怎么说,亲娘到底是亲娘。
她站定在满目疮痍的丹房废墟中,佝偻着背,满头银丝乱如枯草,身上的粗布衣裳打了几十个补丁,脚上趿拉着一双破草鞋——活脱脱一个疯婆子。
但我从没见过她眼睛这么亮过。
那双浑浊了几十年的眼,此刻像是两盏燃了千年的长明灯,幽深、沉静,带着一种看透了太多生死之后才有的漠然。
"你——"青阳祖师后退半步,白衣在狂风里猎猎作响,那张完美无瑕的脸有一瞬间失了从容,"你是何人?"
娘没理他。
她转过头看我,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我脸上的灰,咧嘴笑了。牙豁了一颗,笑起来有点漏风:"长歌,娘来晚了。方才在隔壁山头挖野菜,听到你捏符,锅都扔了。"
三百年来,她第一次说这么多话。
以前她都只念叨三句:饿了就吃,困了就睡,娘去挖菜。我从小以为她脑子坏了,修为尽废,被仇家追杀的疯婆子。整个青云宗都这么以为,连我师尊提起她时都叹一句"可惜"。
此刻,那枚碎裂的破界符碎片浮在她掌心,金光流转,上面铭刻的纹路层层叠叠展开——不是我认识的任何符文。或者应该说,整个修真界都没人认得。
"疯婆子!"执法堂首座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剑指我娘,"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这是青阳——"
一道目光扫过去。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威压,甚至没有杀意。执法堂首座的嘴还张着,但声音消失了。他惊恐地抓自己的喉咙,嘴唇一张一合,像条被扔上岸的鱼。
全场死寂。
"小娃娃们,三件事。"娘竖起三根手指,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灌进每个人耳朵里——不对,是灌进神识里。元婴期以上才能神识传音,她这手直接跨过所有护体禁制,霸道得不像话。
她掰下第一根手指:"第一,这人是假的。"
枯指指向青阳祖师,像指着一只苍蝇。青阳面色微变,袖中那道千面傀儡符纹猛地一亮,随即炸成黑烟——被看穿了,傀儡反噬,真身藏不住了。
黑烟散尽,露出一张陌生的脸。惨白,阴鸷,额间嵌着半枚血色魔印。在场弟子哗然,有几个下意识抽剑,又不知该对着谁。
娘掰下第二根手指:"第二,偷《九天玄元诀》的也是你们。陷害我儿子,为的是他手里的丹方。魔门大长老走火入魔,等这颗九转还魂丹救命。"
那魔门细作瞳孔骤缩,嘴唇动了动,但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
"第三。"娘掰下第三根手指,忽然冲我眨了眨眼,"那个叫清漪的女娃娃,你过来。"
林清漪正勉强调息压制体内的相思引,闻言浑身一僵。她扶着碎裂的丹炉站起身,嘴唇因丹毒泛起异样的紫红,但腰间的霜华剑已拔了出来。
"我不信你。"她没看我娘,却盯着我。
娘乐了:"啧,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又倔又死装。"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出现在林清漪面前。快得像是瞬移,没有灵力轨迹,没有身法痕迹,就是单纯的——到了。林清漪剑刚抬到一半就被按住,娘枯瘦的手搭在她腕脉上,眉头慢慢皱起。
"你这丹..."娘抬头看我,表情古怪,"相思引?你炼这种东西干什么?"
我擦了擦嘴角的血,很诚实:"对付她。"
"对付她你用这种东西?"娘的声音拔高半度,又降下来,像是被逗笑了,"傻儿子,你给她下催情丹,她要是真动情了,你们两个都得死——这玩意儿双修才能解,你知道吧?"
林清漪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我看着她那张从没对我有过好脸色的脸,忽然觉得挺有意思。
"知道。"
"知道你还——"娘说到一半,忽然懂了。她看着我,又看看林清漪,眼里的嫌弃几乎凝成实质,"三百年了,你追姑娘就这点手段?"
"我没追——"
"闭嘴。"娘一挥手,我嘴巴被封了。她转向林清漪,语气认真起来:"女娃娃,这毒我能解。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林清漪咬着唇,眼尾烧得发红,却还是倔强地昂着头:"什么事?"
"从现在开始,"娘指了指我,"把我儿子也当人看。"
林清漪怔住了。
不是让她发誓效忠,不是逼她站队,不是拿解药要挟——就这?
"就这?"她反问。
"就这。"娘点头,"这些年,整个青云宗把他当什么——废柴大师兄,靠丹方混日子的假真传。你们谁真把他当人看了?连他自己都快不把自己当人了。炼毒丹害人这招,是跟仇人学的吧?"
我心头一震。
娘没看我,手指在林清漪腕上连点数下,一缕缕幽蓝雾气从她七窍中渗出,凝在她掌心成一颗晶莹剔胴的丹丸。相思引,解了。
干净利落,三息之内。
三息之内解了我花三年炼的毒。我忽然觉得自己很废物。
"你的丹道不行。"娘把蓝丹随手揣怀里,拍了拍手,像拍掉什么尘土,"娘回头教你。"
魔门细作终于反应过来,一声嘶吼,漫天黑雾炸开,数十道魔纹铺天盖地朝娘压去。这动静,至少是化神境的全力一击。在场众人齐齐色变,连林清漪都下意识提剑护在我身前——这死装女,中毒时候还恨我入骨,毒一解就想还人情。
娘叹了口气,像被吵烦了。
她脚都没动,枯手探入虚空——就这么探进去,像在水里捞东西一样随意——然后从那魔门细作背后的虚空里伸出来,一把掐住他后颈。
"让你祖宗来跟我说话。你,不够格。"
一捏。
灵力烟花炸开,魔元溃散。这人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直接昏死过去,额间魔印碎裂,修为尽废。
全场寂静得只剩风声。
娘松了手,拍拍衣服上的灰,又变回那个佝偻着背、满脸褶子的疯婆子。她拎起墙角的破竹篮,里面还有半篮子没择完的野菜。
"走了,长歌。山里那片荠菜还没挖完。"
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我,忽然皱了皱眉:"你这脸怎么红的?伤得重?"
我抬手摸了摸脸。
烫的。
不是因为伤——是林清漪还站在我身前,霜华剑横在胸前,脊背挺得笔直。她刚才,护我了。
那死装女,护我了。
"没事。"我压下嘴角,跟上娘的步伐。
身后,林清漪的声音突然响起:"顾长歌。"
我停步,没回头。
"...多谢。"
两个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几乎能想象她那张漂亮脸上此刻的表情——不甘心,又不得不说。
我本想嘲讽她两句,但最终只摆了摆手。
"别多想。我是怕你死了,没人恨我,修行路上太寂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