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深意离开济春堂的那天,是一个普通的春天的清晨。
她把药柜里还剩下的药材分装成小包,放在了柜台台面上,附了一张纸:"留用。"她没有锁门。
这间铺面的租约到她离开那天正好到期,她没有续。
走之前她上楼收好了三样东西:传讯螺、刻了名字的贝壳、那只写着人鱼族古语的陶罐。
铜框眼镜和旧木牌她没有带走。
她把它们并排放在药柜顶层,旁边放了一小包干的薄荷叶——和店主人走时她摆放的位置一样。
她走出巷子的时候,老周在门口摆糕点摊。
他抬头看到苏深意背着一个布包走出来,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面粉筛子。
"小苏?你这是……"
"我要走了。"
"去哪?"
"还没想好。"
老周看着她,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济春堂门口。
门没有锁,门板虚掩着。
他好像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朝巷口方向挥了一下:"……路上看着点。"
苏深意点了下头,没有回头,走出了巷口。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她沿着街道走到港口方向,在码头边缘站了一会儿。
晨光还没有完全铺开,海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站在那里看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然后转身往北去了。
她在那之后的几十年里换了十一个地方。
每隔几年换一个。
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五年。
每次离开的原因都一样——她注意到街角卖早点的老人背弯了一年比一年低,注意到邻居家刚会跑的孩子已经长到能在巷子里追着狗跑,注意到镜子里自己的脸和在第一个地方时一模一样。
她会在某个平常的傍晚突然意识到:她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还不到时候"这句话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过很多次。
但她知道,所谓"时候",就是当她发现自己已经能记住巷子里每一块砖的位置、知道谁家每天几点开门、能在不看药柜的情况下准确摸到任何一味药材的时候——那就是该走的时候了。
她在不同的地方做过不同的活计。
药店、杂货铺、码头货仓的记账员、给渔村船只做简单修补的帮工。
她学会了各种各样的技能,也学会了让自己在人群中尽量不显眼。
黑发没有变过颜色,她把它盘起来用布包住,避免引人注意。
粉色眼睛是她没法藏的部分,所以她大多待在柜台后面,或者低着头干活,让光线落在她脸上时不那么正面。
她学会了在不同的城市里辨认潮汐脉残余的微弱走向。
那种对能量流动的感知在陆地比在水中更模糊,但有水的地方总会有一些痕迹。
她会在夜里经过某些老旧的码头时,感觉到水中的光痕像旧伤疤一样在缓慢地抽动。
那些位置她记了下来,但从未靠近。
她换过几个名字,但"苏深意"这三个字一直是她面对同行者的称谓。她在不同地方遇到过同行药师,交换过药方;遇到过从海路来的商贩,打听过北方海线的消息;也遇到过自己带着旧伤来寻药的旅人。
她给他们治伤的时候从来不多问来源。别人也不多问她从何处来、为何独自一人。
她在一个港口小城停留过四年。
在那里她遇到过一艘从更北边来的货船,船上有一个船员因为长期泡在冷水里导致膝盖严重劳损,几乎不能走路。
苏深意给他调了一种药膏,配合热敷和酒洗。那位船员在治好了之后硬要塞给她一袋钱,她没收。
船员临上船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磨光的白色石头放在了她柜台上:"这个不值钱,但我在深海区捞到的,看着像某种旧东西。你要是不嫌弃的话留着。"
苏深意后来在一盏煤油灯下仔细看过那块石头。
表面有一些细密的刻痕,磨损得很严重,但隐约能辨认出是两个相连的弧线——和银鳞族在信纸边角压出的波浪暗号的手势一样。
她没有去追那艘船。她只是把那块石头收进了布包里,和传讯螺、贝壳放在一起。
又过了几年,她南下去了更暖和的海岸线。一路上经过不同的城镇和港口,有的地方她会留下来做几个月散工,有的地方她住一两天就走。
她逐渐形成了一种习惯:在离开一个地方的前一天晚上,她会去最近的海边站一会儿。不干什么,就是站在那里看着水面的方向。有时候有月亮,有时候没有。
她看着那些水波从深处泛上来又退下去,感觉到自己的鳞片在脚踝处微微发痒,然后她转身走回住处。
那种感觉像退潮。只是她从来没有等到下一次涨潮。